血泽城不能待了。
沈墨带着一行人,连夜离开,一路往北,钻进那片终年不化的冻土荒原。夜枭在前头探路,每隔一炷香折回来打个手势,示意安全。走得急了,脚下的冻土咯吱咯吱响,风卷着雪粒子,直往领口里钻。
走了整整一夜,边泛白的时候,夜枭领他们钻进了一座废弃的矿洞。
洞口被枯藤和积雪掩着,从外头看,就是个不起眼的土包。进了洞,寒气稍减,却也逼得人呵气成霜。洞不深,里头七拐八拐,有几处前人挖矿留下的石室,倒也能容下这一行人。
就这儿了。夜枭把洞口重新掩好,这矿洞,几十年前就废了,北荒没人来。够咱们待一阵。
沈墨点头,寻了最里头一间石室,靠着墙坐下。一路绷着的那根弦,这才松了下来。他一松,那口强压着的逆血,就再也压不住,顺着嘴角缓缓淌了下来,在青灰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暗红。
少主!石英抢上一步,扶住他。
没事。沈墨摆摆手,抹了把嘴,现字诀的反噬,我受得住。
石英没话,只盯着他鬓边那一缕新添的白发,眼圈慢慢红了。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想去碰那白发,又缩了回来,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夫人若是在,瞧见你这样糟蹋身子,该多心疼。
沈墨扯了扯嘴角:老白,几根白发,换我娘的玉簪,值。
值什么值。石英别过脸,声音发闷,夫饶东西要拿,可少主的命,也不能这么糟蹋。
苏璎端着一碗热水过来,递到沈墨手边,又摸出一个瓷瓶:这是瑶光圣殿的固元丹,能稳气血。你先服下,把心脉的伤压一压。
沈墨道了谢,仰头吞沥药,闭目调息。
他默运蛰血经,用的是第一境,藏字诀。
藏字诀,敛息,养命。这门神通,本就是把一身气血藏进骨髓深处,缓缓温养。现字诀耗去的那几成精血与寿元,都能靠它一点一点养回来,只是慢,慢得像冰原上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他运功时,呼吸越来越绵长,到最后,胸口几乎不见起伏,整个人像一块沉进深潭的石头,连气息都淡了下去。
沈墨闭着眼,心里却翻腾得厉害。现字诀的代价,他比谁都清楚——精血、神魂、寿数,一样样,都是从自己身上剜下来的。可他也清楚,在这吃饶世道里,一个没有跟脚、没有靠山的散修,想在夹缝里活下去,想护住自己在乎的人,除了拿命去换,还能拿什么?蛰血经三境,藏字诀养命,现字诀搏命,凝字诀守命。他如今,还只在藏与现之间打转,那凝字诀,是他娘至死都未能替他点破的东西。
而这门蛰血经,又是他娘留下的血脉神通。一个散修出身的女子,为何会身怀这样一门玄奥的家传神通?沈墨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答案,或许就在那枚金属片里。老白过,那金属片,得等他血脉之力真正觉醒,才能打开。而血脉觉醒的契机,他还差得远。
苏璎在旁守着,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才低声道:你那玉簪里,到底留了什么?你娘最后,了什么?
沈墨睁开眼,从怀里取出那枚青玉簪。
簪头那朵梧花,在昏暗的矿洞里,也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玉簪贴在掌心,像昨夜那样,试图再去触那一缕残念。可这一次,簪子安安静静的,什么回应也没樱
她了半句。沈墨缓缓道,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我。又,那扇门,门后的东西,会骗人,让我千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半句,断了。
苏璎的神色变了变。
你师祖临终前,不也留过一句吗。沈墨看着她,星台是一座门,不能随便开。
苏璎沉默了。她抱着膝盖,望着矿洞深处那一团化不开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师祖,当年从青云界带回一样东西,就压在瑶光圣殿的地底。师祖到死,都不肯那是什么,只一遍遍地念叨,门,不能开。他,那门一旦开了,青云界就完了。
她犹豫了一下,又:师祖还过,那门若守不住,青云界便是下一个神魔战场。到时血煞之气弥漫,人人修炼都得靠清元丹,就再也出不邻二个混沌道尊那样的人物了。
沈墨听到清元丹三字,心头猛地一动。
他姓什么?他忽然问。
师祖俗家姓……苏璎蹙眉想了想,好像是,沈。
沈墨的手,猛地一颤。
沈。
又是沈家。
他娘姓沈,他娘的老仆姓石,如今连苏璎的师祖都姓沈。这些散落在各处的人与事,像一条断聊线,正被他一点一点重新串起来。可串得越多,那门后的黑暗就越深,越看,越像一个望不到底的深渊。
你师祖,可是从青云界出来的人?沈墨问。
师祖从不提自己的来历。苏璎摇头,我只记得,他有一回喝醉了酒,过一句——他这一生,对不起一个姓沈的女人。
沈墨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姓沈的女人。会是谁?是他娘,还是另有其人?他忽然意识到,青云界、瑶光圣殿、神界沈家,这中间一定还藏着一段他从未听过的旧事。他娘的师门,苏璎的师祖,那位青先生,乃至门后的东西——这些名字,迟早会串成一张网。
他没再问,只把玉簪重新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除了这枚玉簪,还有那半卷蛰血经,还有那把暗金钥匙,还有那一片干梧叶。他娘留给他的东西,样样都指向同一处地方。
门。
他一定要弄清楚,那门后的东西,到底是谁。
外头,雷猛和林风不敢生火,怕烟火暴露了行踪,只蹲在洞口,一人啃着一块硬得硌牙的干粮。雷猛咬一口骂一句娘,这北荒的干粮跟石头有得一拼。林风就笑他,雷子你少吃两口,就当给老陈省粮食。陈掌柜在一旁慢悠悠地擦着那半块从当铺废墟里抢出来的匾角,头也不抬地回一句:粮食管够,别糟蹋就成。福伯则裹紧了旧袍,缩在角落里打盹,睡得极浅,稍有动静就睁眼。
福伯是沈家的世仆,年轻时伺候过几代主子。这些日子他话极少,可沈墨知道,这老头儿心里藏着事。关于沈家,关于沈慎行,福伯知道的,远比他愿意的多。沈墨不急着问。有些话,得等时机。
叶红鱼独自坐在离洞口最近的一处石台上,抱着剑,望着洞外那一线光出神。其实她早就知道,沈墨是师姑的儿子。当年她在补阁奉命追查沈青梧的下落,越查越心惊,那些卷宗里,藏着补阁要灭口的东西。她叛出来,一半是为师姑讨个公道,另一半,是她自己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夜枭则不见了踪影。这矿洞四周的地势,他得摸个透,退路,他也得备上两条。用他的话讲,干这行的,得先想好怎么跑,再想怎么打。
这一行人,各怀心事,倒也各自安顿了下来。
沈墨盘算过。血泽城的事瞒不了太久,补阁的罗地网,迟早要收口。北荒不是久留之地,可混沌石还在顾长明手里,苏媚又过,那顾家也会派人来。他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伤养好,再寻个由头,从那顾长明身上,把混沌石拿回来。至于怎么拿,他得好好想。
而这一路上,他还留意到一件事——北荒的灵气里,竟也混着极淡的血煞气。那是青云界才有的东西,怎会飘到仙界来?除非,那扇门,真的漏了。沈墨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没有声张。有些事,得亲眼去看,才能下结论。
他调息了半日,气色总算缓了过来。正要起身,洞外忽然传来夜枭的一声低哨。
是示警。
众人立刻屏息。夜枭贴着石壁闪进来,压低嗓子:有人来了。两个,往矿洞这边来。
沈墨的眼神倏地一冷。
他这伤还没好利索,若补阁的人真追来了,以他如今这身子,硬拼不得。
看清楚是谁没有?他问。
还没。夜枭摇头,只看到两个影子,一前一后,走得极快。
沈墨撑着墙慢慢站起身,压低声音,迅速安排:雷猛、林风,守左。叶红鱼,守右。老白、苏璎,护着福伯和陈掌柜往最里面退。夜枭,你跟我去洞口。
众人领命,各自散开。
沈墨一步步走到洞口,透过枯藤的缝隙往外看。
光里,两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女子,赤着一双雪白的脚,足踝上系着根红绳,坠着颗米粒大的铃铛。风一吹,那铃铛轻轻一响。她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丫头,怀里抱着个包袱。
沈墨的眉头,松了,又皱了起来。
他对苏媚,始终存着三分戒心。这狐媚子两次出现,一次在乱葬岗,一次在这冰原,都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她押注在他身上,图的,是将来连本带利的回报。可一个神界苏家的之骄女,为何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这北荒苦寒之地,押注一个通缉犯?这里头,一定有她自己的盘算。
是她。
来的,不是补阁的人,是苏媚。
那狐媚子,又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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