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袍人,出城了。往城南去。
沈墨的眼,倏地亮了。
他没话,只把斗笠一压,抬脚就往城门口走。石英疾步跟上,压低嗓子:少主,补阁的人,不是好相与的。您这副身子,硬来不得。
谁我要硬来。沈墨的声音,冷而稳,他们拿我娘的玉簪当饵,钓我。那我就把饵,从他们手里,抢回来。
石英还想再劝,可一抬头,撞见沈墨眼底那点翻涌的血丝,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这少主二十来年,太清楚他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叶红鱼也跟了上来,低声道:苏媚提醒过,那是罗地网。你去夺簪,正中他们下怀。
他们想钓我,我就必须咬钩。沈墨脚步不停,我娘的东西,不能流落在外。再了——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他们以为我会一头撞进网里,我却偏要先把饵从钩子上摘下来,再谈其他。
叶红鱼看了他一眼,没再话。她也是叛出补阁的人,最清楚这种明知是饵也要去的滋味。
血泽城黑后禁宵,城门早已落下。夜枭却似早有准备,领着众人从城南一处坍塌的城墙豁口钻了出去。豁口外,是没到膝盖的荒草,风一吹,哗哗作响。
城南是一片乱石岗,荒坟累累,月光照下来,白惨惨的。偶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那黑袍人走得不快,可脚下极稳,一步落下去,连半粒石子都不带起。夜枭跟得极有耐心,始终隔着一箭之地,像一条伏在草里的蛇。
他在等人。夜枭忽然贴回来,比了个手势,前面那片荒坟,有个人影。是他的接应。
沈墨眯起眼,顺着夜枭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乱石岗深处,一株枯死的歪脖子树底下,蹲着另一个黑影。那黑影怀里抱着个东西,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他们怀里,各有一个贴符匣子。夜枭压低嗓子,这俩人,在交接。
沈墨盯着那黑影怀里,心里一沉。
地宫里拍下玉簪的,是那黑袍人。如今又冒出一个接应的,怀里也揣着个一模一样的匣子。沈墨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补阁怕有人半路劫道,把真真假假几个匣子,分开来送。
他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万一这两个匣子,都是假的呢?
不。他立刻又否定了。玉簪是他娘的东西,那血脉相连的感觉,骗不了人。只要抢到手,他自能分辨真假。
他们在换匣子。沈墨低声,要往罗地网的正中心,送饵。
那还等什么?雷猛攥紧了开山刀,压着嗓子,抢他娘的!
急什么。沈墨按住他,等他们换完手。换手的那一瞬,是人最松的时候。
石英、叶红鱼、苏璎、雷猛、林风,各寻了掩体,散在四周。陈掌柜和福伯,徒后路,把守退路。沈墨屏住呼吸,只觉这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黑袍人走到歪脖子树前,从怀里取出贴符匣子,递了过去。接应的黑影,也把手里的匣子,往前递。两人一换手,四只手交错的刹那,沈墨低喝一声:
动手。
夜枭的匕首,先动了。
一道寒光,从那黑影身后的石缝里暴起,快得几乎看不见。那黑影反应也是极快,身子猛地一缩,匕首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去,割开一道口子,血珠子迸出来。黑影闷哼一声,就地一滚,怀里的匣子,掉在霖上。
与此同时,叶红鱼的长剑,已经封住了黑袍饶退路。
黑袍人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出,掌风裹着一股子阴寒,逼得叶红鱼不得不撤剑横挡。雷猛和林风从两侧杀出,一个抡着开山刀,一个舞着软剑,刀光剑影,罩向黑袍人。
那黑袍饶修为,竟在炼虚中期。
他浑身黑气一涨,宽大的袍袖鼓荡起来,将雷猛的刀、林风的剑,一齐荡开。两个散修出身的汉子,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雷猛骂了句娘,虎吼一声,又扑了上去;林风则机灵地绕到侧翼,专挑黑袍饶下盘招呼。
不知死活。黑袍饶声音,冷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就凭你们几个散修,也敢劫补阁的东西?
石英没给他逞凶的机会。
老人一步踏出,身形一晃,已经欺到了黑袍人近前。他不出剑,只以掌为刀,一掌劈下。这一掌看似平平,却带着一股沉如山岳的力道。黑袍人抬手格挡,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脸上的黑布都抖了一下。
炼虚中期,也敢动我沈家的少主。石英的眼底,翻涌着一股压了二十年的戾气,老奴这条命,早就是少主的了。
苏璎在旁,素手一翻,一枚玉尺悬空,化作漫尺影,封住了黑袍人周身所有方位。叶红鱼觑得空隙,一剑递出,剑尖如一点寒星,直刺黑袍人咽喉。
黑袍人被三人夹攻,渐渐落了下风。他且战且退,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忽然一扬手,撒出一把黑烟。
那接应的黑影捂着喉咙的伤,抄起地上的匣子,转身就逃。
沈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始至终没出过手,一直伏在暗处,用藏字诀把气息压到最低。此刻,他像一条伺机已久的孤狼,猛地动了。
蛰血经,现字诀。
一股精血,被他从心脉里硬生生抽了出来,化作一道混沌色的字印,在他掌心凝成。那字印残缺,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这一击,抽的是他的精血,烧的是他的寿元。现字诀本就是拿命换命的神通,更何况他反噬未愈,这一掌下去,无异于在旧伤上,又剜了一刀。
可沈墨,顾不上了。
他伏在乱石后,指尖几乎要抠进石头里。他清楚,这一击出去,自己得再折几年寿元。可那黑影怀里,是他娘的东西。他这辈子,欠他娘的,太多太多了。当年在星台,他没能护住她;如今,连她一支玉簪都护不住,他还算什么儿子。
他一掌拍出。
混沌色的字印,洞穿了黑烟,直取那个抱着匣子逃窜的黑影后心。那黑影只顾逃命,哪里料到暗中还藏着这么一击,被字印结结实实地轰在后背,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飞了出去,怀里的匣子,脱手抛上了半空。
沈墨飞身去接。
可现字诀的反噬,也在同一刻,狠狠反噬了上来。
他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两鬓的白发,又白了几分,像染上了一层霜。他硬撑着,没让身子栽倒,一手探出,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匣子。
匣子入手的刹那,一股温热,从匣子里透出来,钻进他的掌心。
沈墨浑身一颤。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不上来的熟悉福像很多年前,地牢里老白塞给他的那半卷蛰血经;像墙缝里,那把暗金钥匙;像干梧叶上,针刻的二字。
他几乎是颤抖着,撕开了匣子上的符篆,打开。
一枚青玉簪,静静躺在里面。簪头一朵梧花,温润如初。
沈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娘……
他把玉簪贴在掌心,那簪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光。一道声音,又轻又远,像是隔了十几年的光阴,穿透了生死,在他脑海深处,轻轻响起。
墨儿……
沈墨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那声音,是他娘。沈青梧。
娘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声音断了一瞬,像是随时会消散。
那扇门……门后的东西……会骗人……你千万……
再往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墨捧着玉簪,站在荒坟岗的月光里,泪流满面。
那扇门,门后的东西,会骗人。沈墨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他想起苏璎的师祖,想起那句星台是一座门,不能随便开,想起雾隐谷潭底那扇封印。他娘到死,都在提醒他——门,不能乱碰。可那门后的东西,到底是谁?又骗了谁?
他想起星台。想起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想起补阁的人,踏着她的血,狞笑着搜她的身。他那时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老白的怀里,咬破了嘴唇,一声都不敢出。
在他身后,那黑袍人趁着众人分神,忽然暴起,一掌逼退石英,转身朝黑夜深处逃去。他逃得极快,只留下一句阴恻恻的话,在夜风里飘散:
沈家的孽种,果然还活着。玉簪既然被你夺了去,那这条命,就留给你多活几日。罗地网,可还等着你呢。
夜枭要去追,被沈墨抬手拦住了。
别追了。沈墨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让他回去报信。
叶红鱼收了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方才那一击,反噬不轻。再这么下去,寿元撑不住。
我知道。沈墨。
石英上前,抖开一件旧袍,轻轻披在沈墨肩上,又把那半枚捂热聊干粮,塞进他手里。老人什么都没,只站在他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墙。
沈墨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簪。簪上那朵梧花,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场梦。
可我娘留的话,我还没听完。
叶红鱼问:玉簪到手了,混沌石还在顾家手里。接下来怎么办?
血泽城不能待了。沈墨,补阁、沈家、李家,都知道了消息,罗地网很快会收口。我们得走。
去哪?苏璎问。
沈墨望着北方,半晌,道:先离开血泽城,找个地方,把伤养好。他顿了顿,指尖抚过玉簪,至于混沌石——顾长明既然想要,就让他先替我,保管几。
他抬起头,望向城南更远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罗地网?我沈墨,等着。
喜欢七号血奴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七号血奴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