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落了座,那一眼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墨却觉得后背那层冷汗,还没干透。他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藏在袖里的手,指节泛白。
没事。他低低重复了一句,也不知是给石英听,还是给自己听。
石英没再问,只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分,正好挡在他与东首之间。
夜枭早在进场时便没了影。这地宫的梁柱、暗门、退路,他都得在开拍前摸清。叶红鱼与苏璎扮作结伴的散修姐妹,坐在斜对角,一人把着一条来路;雷猛和林风挤在散修堆里,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个油嘴滑舌逢人就称兄道弟,倒也真像那么回事。沈墨这一行人,散在这满殿三教九流里,像几粒盐化进了水,谁也瞧不出端倪。
满殿的人渐渐坐定。高台上走出一个瘦高个的管事,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先团团作了个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里:
诸位,规矩还是老规矩。价高者得,落槌不悔。今夜这地宫里,只认一样东西——钱。灵石、灵药、法宝,甚至命,都作数。出了这门,两清,谁也不欠谁。
他话得客气,眼里却没半分温度。沈墨一听就明白,这地宫敢放这样的狠话,是仗着背后有人撑着。
头几件,都是热场的货色。
一柄断成两截的长剑,剑身上还凝着干涸的血,据是北荒某个独行散修的遗物,从尸首上扒下来的。起拍二十块灵石,几个散修争了几轮,四十五块成交。
一瓶九转还魂丹,三枚,能吊住濒死之人一口气。卖得贵些,三百多块灵石,被一个蒙面妇人拍走。
再往后,管事一挥手,高台一侧的暗门开了,几个粗壮汉子,牵着一串人走了上来。
沈墨的呼吸,乱了半拍。
那些人,有男有女,大的不过二十来岁,的瞧着才十一二。脖子上都套着刻了禁制的铁环,眼神是空的,像被人把魂抽走了一样。管事口里,他们不叫人,叫,按灵根、按根骨、按模样,一个个报价。
沈墨盯着那最的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最后,不敢抬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血奴地牢里的自己。
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被当成一件,任人挑拣。那时候老白还活着,隔着栅栏,把半块发霉的干粮,一点一点推到他手边。
石英的手,悄悄按在他膝盖上,重重一捏。
沈墨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牙已经快把下唇咬穿了,一嘴的铁锈味。他松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血色,慢慢退了回去。
少主,忍着。石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里,不是伸张的地方。
我知道。沈墨。
苏璎隔着几排人,把脸别了过去。她到底是个女子,见不得这样的场面,指尖攥得发白。叶红鱼倒是镇定,只冷冷地盯着那个拍走了大半的满脸横肉的修士,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墨记下了那个买主,又记下了那个蒙面妇人。
账,他都记着。
又过了几件东西,台上的管事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几分他自己都压不住的亢奋:
下面这件,是今夜的重头。
他走到那块灰石头前,却没急着掀,只伸出一根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混沌石。产自何处,无人知晓。内里蕴一缕混沌气,我地宫三位鉴宝师,看了一一夜,没一个能清它到底是什么。
起拍——
他拉长流子。
一千块上品灵石。
这个价一出,满殿先是一静,随即像滚油里泼进了水。
东首的顾长明率先抬手,淡淡道:三千。
他连眼皮都没抬,仿佛那不过是打发叫花子的数目。
话音未落,西边一个裹着灰袍、袖口绣着暗金纹路的人,跟着喊:五千。
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暗金纹路,他认得。是神界沈家的族徽——盘兽断剑。他娘留给他的那把暗金钥匙上,就刻着这个。
沈家的人,来了。
又有个锦衣的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举了牌:八千。
这人是李家的管事。沈墨不认识他,可他袖口那团锦绣云纹,错不了。
一万。顾长明的声音,依旧平淡。
角落里,一个从头到尾没吭声的黑袍人,忽然开口,嗓子像砂纸刮过铁:
一万五。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那黑袍人,自进场就缩在角落,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扫过来,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补阁。这种气息,沈墨在夜未央身上闻过,如出一辙。
四方势力,为一块石头,抢得你死我活。
沈墨冷眼看着,心里却生出一种荒诞的凉意。
这石头,是混沌道尊星耗第三块。苏媚得明白——只有体内藏着星核碎片的人,才能与它共鸣,才能将它激活。换句话讲,这些人抢破头的,不过是一块他们拿回去也点不亮的死物。
真正能用它的,只有他沈墨一个。
他体内那两块碎片,此刻又不安分地跳了一下,像嗅到了同伴的气味。他按住丹田,不动声色,只把每一个举牌的人,都记在心里。
雷猛在人群里,几次要拍案而起,都被林风死死拽住。林风凑过去,笑嘻嘻地低声道:雷子,你要是把兜里那仨瓜俩枣掏出来,还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
雷猛从牙缝里挤出个字,到底忍住了。
价格一路往上涨。
三万。
三万五。
五万。
七万。
当顾长明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时,满殿都静了。
这个数目,已经超出了在场绝大多数饶想象。连那三大化神里,猩红斗篷的那位,都偏过头,多看了顾长明一眼。
管事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十万第一次……十万第二次……十万——成交!
一锤定音。
混沌石,归了顾家。
沈墨看着那块灰石头被装进一个贴满符篆的玉匣,暗暗记下。顾长明。顾家。这块石头,他迟早要拿回来。
但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最后一件。
管事这回亲自捧起了那个木匣,打开匣盖的动作,轻得像捧着什么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最后一件,压轴。
一枚玉簪。
出自神界,是一位陨落女修的遗物。那女修姓甚名谁,本店也不知,只知这玉簪跟随她多年,通体青玉,簪头雕一朵梧花,是上上品的养神之物。
沈墨的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娘的东西。
被摆在高台上,当成一件,供这满殿的亡命徒品头论足,待价而沽。
簪头那朵梧花,隔了这么远,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觉得,那玉簪上还残留着他娘的一缕气息。蛰血经在血脉深处疯狂翻涌,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往上冲。
这一次,他压得比上回更吃力。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
少主!石英急了。
别动。沈墨的声音抖得厉害,却硬是绷着,我没事。
玉簪的起拍价,比混沌石还高。
两千。
五千。
八千。
喊价声此起彼伏。沈家的人、李家的人、补阁的黑袍人,都举了牌。沈家那灰袍人喊得最凶,像是非拿下不可;李家管事却时不时收了手,冷眼旁观,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那青铜鬼面的化神,依旧一动不动;殿柱阴影里那只枯手,却在不经意间,轻轻敲了敲扶手。
他们未必真想要这玉簪,他们要的,是拿住它,好钓那个——沈青梧的儿子。
沈墨忽然就懂了。
这满殿的人,有一半,是冲着他来的。他们争的,不是玉簪,是他沈墨的命。
他不能举牌。
他一举,就输了。他没钱,也露了馅。玉簪是饵,他若去咬,就是自投罗网。
可那玉簪,是他娘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他想起那半卷蛰血经,想起墙缝里的暗金钥匙,想起干梧叶上针刻的二字。他娘把命都留在了那扇门里,留给他的,只有这几样冷冰冰的物件。如今,连这玉簪,也要保不住了。
叶红鱼不知何时移到了他斜后方,没话,只把手搭在他肩上,按了按。
那意思是,别冲动。
苏璎站在另一侧,眼睛一直盯着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价格一路飙升,最后停在了八万。满殿的人,都盯着那枚玉簪,各怀心思。
那补阁的黑袍人,缓缓开口,报出一个让全场都倒吸凉气的数:
十二万。
死寂。
管事一锤定音。玉簪,归了那个黑袍人。
那匣子合上的一瞬,沈墨觉得,有什么东西,也从自己心口,被一并抽走了。他娘的玉簪,他娘的梧花,就这样,落在了补阁的手里。
这地宫里,今夜有人满载而归,有人空手而去,也有人,把命留在了这里。沈墨却什么都没得到——除了一个,必须拿回来的念想。
拍卖散场,众人三三两两起身,往出口走。
沈墨低着头,随着人流慢慢往外挪,目光一直锁在那个黑袍饶背影上,锁得死死的。
那黑袍人走得极快,几个闪身,已经没入了一条暗巷。沈墨不敢跟得太紧,只远远缀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月白长衫。青玉束发。
顾长明。
沈墨浑身一僵。
顾长明没看他,只把玩着手里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那玉簪,是沈青梧的东西。
你从坐下那一刻起,眼睛就没离开过它。看到它的时候,你浑身气血都乱了——藏字诀,藏不住了。
他顿了顿,忽然侧过脸,目光落在沈墨那张抹了黄泥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三哥让我带句话给你。云潇,瘦了。
你,就这点本事?
完,他擦着沈墨的肩,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沈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斗笠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石英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咯咯作响。叶红鱼横跨一步,挡住沈墨半边身子,低声道:别乱。他既没当场揭你,就是不想在这儿动手。
他是在等我。沈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等我,在神界,去顾家。
夜枭不知何时回来了,贴在他耳边,了几个字:
那黑袍人,出城了。往城南去。
沈墨的眼,倏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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