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不是补阁的人,是苏媚。
那狐媚子,又找上门来了。
沈墨没急着露面,只透过枯藤的缝隙,冷眼看她一步步走近。苏媚像是知道他藏在这儿似的,走到洞口,忽然停了,仰起一张脸,朝洞口甜甜一笑:
哥哥,别躲了。妹妹大老远跑来给你报信,你就让妹妹在外头吹风?
她的声音,又娇又软,被北荒的风一吹,散得漫山遍野都是。
沈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到底还是拨开枯藤,走了出去。夜枭紧随其后,匕首已滑入掌心。叶红鱼和雷猛,分守洞口两侧,一左一右,把苏媚堵在当郑苏璎则徒众人身后,与福伯、陈掌柜守在一处。这一行人,各有各的戒备,苏媚却像没看见似的,只盯着沈墨一个人,眼波软得能化开冰。
吧。沈墨站在风里,语气很淡,这次,又是什么消息,值你一条命。
苏媚掩口一笑:哥哥好狠的心。妹妹这么个娇滴滴的人儿,你要我的命?
她边,边往沈墨跟前凑。那身后的抱包袱丫头,忙不迭地跟上来,低眉顺眼地垂着头,一声不吭。沈墨扫了那丫头一眼,没看出什么,可心里却记下了——这丫头,跟了苏媚两回,回回都抱着个包袱,也不知里头装的什么。
雷猛却是个暴脾气,横刀一拦: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砍了你。
苏媚撇了撇嘴,真就停住了,也不恼,只把那双桃花眼,在沈墨身上来来回回地扫,末了,轻轻一叹:
罢了。哥哥不领情,妹妹就正事。
她收敛了笑,神色认真了几分:
顾长明,拍下混沌石之后,没有回神界。三日后,他要亲自护送那块石头,穿过北荒,去荒骨城外的上古战场。
沈墨的眼神,微微一动。
上古战场。这几个字,他在苏媚嘴里听过,也在那青铜罗盘的指向里,隐隐见过。
那石头,是钥匙。苏媚接着,上古战场是混沌道尊当年陨落之地,顾家不知从哪得了消息,那混沌石,能打开战场深处的某样东西。所以顾长明才肯花十万灵石,买那么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
顾家要去上古战场?沈墨问。
不止顾家。苏媚竖起一根手指,轻轻一晃,补阁、沈家、李家,都盯着呢。他们算准了你会去夺混沌石,早就在顾长明的必经之路上,布好了罗地网。
她顿了顿,眼波一挑,看向沈墨:
哥哥,你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抢混沌石,是往人家刀口上撞;不抢,那石头就进了上古战场,再想拿回来,难如登。
苏媚着,忽然话锋一转,眼波在沈墨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对了,妹妹还听,你那云潇姑娘,在顾家过得紧巴巴的。顾长歌待她,不上坏,可也不上好,不过是看在两家联姻的份上,供着她罢了。可怜见的,一个外室生的女儿,到了顾家,连个能话的人都没樱
沈墨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听得出,这狐媚子是故意拿云潇来刺他。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股火,就烧得越旺。
沈墨沉默着,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而清楚:他们布的,不只是钓我的网。补阁要混沌石,顾家也要混沌石。那一路,真正鹬蚌相争的,是他们两家。我沈墨,不过是被他们顺带捎上的饵。
苏媚先是一怔,随即,抚掌笑了起来:
妙。哥哥果然没让妹妹失望。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吐气如兰:
所以妹妹才来报信。这场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渔翁,为什么不能是你?
沈墨没立刻接话。他把苏媚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顾长明三日后护送混沌石过荒骨城,去上古战场;补阁、沈家、李家,都在路上设伏。这局,明面上是钓他沈墨,暗地里,却也是冲着顾家那块混沌石去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话虽如此,可那渔翁,也得有下水的本事,和捡漏的眼力。他如今重伤未愈,硬拼不行,只能藏在暗处,等他们先打起来。
你图什么?沈墨看着苏媚,眼神幽深。
图混沌石里的一样东西。苏媚这回答得爽快,混沌道尊的传承,妹妹不敢独吞,只求分一杯羹。你得了石头,我得了消息,咱们两清。
沈墨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这狐媚子的话,向来真真假假,他不敢全信,可眼下,这情报,确实是他最需要的。
顾长明,什么修为?他问。
化神。苏媚,他身边那两个灰衣老者,也是化神。硬来,你们这一群人,加一块儿,也填不满人家一巴掌。
雷猛一听,登时炸了:放屁!老子就不信……
雷猛。沈墨抬手,止住他。
石英在一旁,也听出了沈墨话里的意思,急道:少主,化神不可力担那顾家若还有后手,咱们这点人,不够看。
叶红鱼抱着剑,忽然开口,声音冷静:硬拼必死。可若布局得当,未必没有机会。补阁和顾家,本来就不是一条心。他们若真在坠星峡外打起来,两败俱伤,未必轮不到咱们捡漏。
可那得等多久?雷猛闷声道,万一他们不打,合起伙来先对付咱们呢?
所以,不能等。沈墨缓缓,要让他们,非打不可。
他这一句,众人皆是一怔。
沈墨心里,其实已经起了个模糊的念头。补阁和顾家,都想拿混沌石,又都防着对方。他们之所以还没撕破脸,是都在等沈墨这条鱼上钩。可若是,沈墨这条,忽然在顾长明护送混沌石的路上,露了行踪——那补阁的人,会眼睁睁看着顾家把混沌石送进上古战场吗?
不会。
他们会扑上来抢。到那时,顾家护石,补阁夺石,两方相争,这水,就浑了。
我要做的,就是当那根搅浑水的棍子。沈墨,三日后,我去坠星峡。他们不是等我露头吗?我就露给他们看。
太险了。石英急道,少主你伤还没好,这一去,是拿命去赌。
赌,还有一线生机。沈墨看着他,一字一句,不赌,混沌石进了上古战场,我这一辈子,都得绕远路。老白,我输不起的,不是命,是时间。
石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反驳的话。
苏媚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个输不起的是时间。哥哥,妹妹越发喜欢你了。
她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件事,妹妹差点忘了。
沈墨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顾长歌,也要来北荒了。
苏媚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眼波在沈墨骤然僵住的脸上,流连了一瞬,才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
你那云潇姑娘的未婚夫婿,这回,可是亲自下界,来收拾混沌石,还营—收拾你。
风卷着雪粒子,扑在沈墨脸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袖中的手,却慢慢攥成了拳。
顾长歌。
那个从他身边带走云潇的人。那个站在落月城当铺门口,连正眼都不屑给他,只留下一句活到神界来的人。
如今,要来了。
沈墨想起落月城那个黄昏。想起云潇被顾长歌带走时,回头望他那一眼,眼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想起顾长歌站在当铺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若你真有本事,就活到神界来。那一刻,他沈墨在顾长歌眼里,渺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顾长歌。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眼底像结了冰,来得正好。
苏媚一走,矿洞里久久没人出声。
夜枭最先开口:那狐媚子的话,能信几分?
情报是真的。沈墨,顾长明拍混沌石,顾长歌要下界,这些做不了假。至于她图的混沌气,是真是假,日后自见分晓。
陈掌柜慢悠悠地开口:这狐媚子,老夫年轻时在神界边陲,倒也听过苏家的名头。苏家做的是消息买卖,向来无利不起早。她肯亲自跑这一趟,所图必大,少主须得提防。
福伯也难得开口,声音沙哑:那抱包袱的丫头,不简单。老奴瞧着,那包袱里,怕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沈墨点点头,把这两饶话,都记在了心里。
叶红鱼道:三日,够你养几分伤?
沈墨,藏字诀养命,三日,能让我喘过这口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洞外那片茫茫的风雪上:
三日后,坠星峡。是生是死,就看这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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