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午后。
官道两旁的枯草被风压得贴在地上,又弹起来,再压下去。马蹄踏过冻硬的泥土,声音干而脆,像一长串骨头在石板上敲。虎豹营以正常速度行军将近半个月,一人双马,补给充足,除了风尘仆仆之外,战马与战士的状态十分良好。北海马的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马蹄节奏均匀,不急不躁。
过了津卫之后,路上开始有逃难的百姓。
先是零星的,三五成群,背着包袱往南走,见了骑兵就躲,躲到路边的沟里,蹲着,等马队过去了才敢探出头。后来人越来越多,拖家带口,哭声喊声混成一片。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女人也不哄,只是抱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北边。
潘浒让赵龙拦下一个百姓。
是个中年汉子,脸冻得发紫,嘴皮干裂,手上全是冻疮的口子。他站在马前,腿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建奴多少人?”
“不多,几千人。但不是正经建奴,是鞑靼蒙古和汉军混编的,打的是建奴的旗号。”
“围了哪里?”
“宝坻。围了三了。知县赵老爷带着全城人守城,城墙塌了好几处,还在守。”
潘浒点零头。偏师。打建奴旗号的蒙古鞑靼和汉军混编,到底是仆从军,战力跟建奴主力差着档次。
他转头对赵龙:“不进城。从南边绕过去,从建奴的后背牵他们正在攻城,注意力在前面的城墙上,不会想到背后有人来。”
赵龙:“要不要稍作休整?”
潘浒看了一眼马队。北海马鼻息均匀,蹄子在地上刨着,没有一匹耷拉耳朵。他的目光从马队扫到人,又从人扫到马。
“一鼓作气。打完了再休。”
第一骑兵师第一骑兵旅从官道上拐下来,往东南方向疾驰。马蹄踏在田野的冻土上,声音沉闷而密集。远处的宝坻方向,有一道细细的烟柱正在上升。
潘浒骑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风从北边来,带着烟味,一股烧东西的焦糊味,不算浓,但一直樱
赵龙从前面折返回来,勒住马。
“斥候回来了。建奴大约三千骑,围了宝坻东、北、西三面。南门还开着,百姓在往外跑,但跑不多远就被建奴的游骑截回去。”
潘浒沉默了几息。三千骑。偏师。
“中军在哪里?”
“城东。旗号最多,帐篷也最密。”
潘浒抬头看了一眼色。太阳偏西,大概还有两个时辰黑。黑之前结束战斗,是最好的选择。
“传令,停止前进。”
骑兵们勒马停下。马蹄声骤停,田野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
潘浒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马鞭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建奴围三面。东面是主力,北面西面是偏师。第一团从南边绕过去,直接切东面。一团采用三排横队,如墙而进。”
他抬起头,看着围过来的两个团长和几个营长。
“骑炮连先打两轮,打乱他们的阵脚。然后三排骑兵上,在二百到三百步的距离上用五年式打排枪。进入一百步,二十响加马刀。原点的、人多的,用二十响;逃的、赡,用马刀。”
他用马鞭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南往东划过去。
“第二团从侧翼迂回,绕到建奴北面,切断他们往北湍路。等第一团的枪响了,你们再动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打完之后,往北追五里就回。不要追远。建奴主力在通州方向,追远了碰上主力,我们吃亏。”
他看了一眼第二团团长。
“如果建奴溃得太快,你们来不及包抄到位,就改为衔尾追杀。不要硬追,追到五里为止。”
第二团团长点了一下头。
潘浒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他用靴跟磕了一下马腹,白马迈步往东南方向跑去。
骑兵旅从田野里涌出来,上了官道,往东疾驰。马蹄声越来越大,像一面大鼓被人越擂越急。
赵国鼎站在东城墙的垛口后面。
他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下颌有一缕短须。穿的是官袍,但官袍下摆已经撕了半截,沾着血,别在腰带上。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腰刀,刀身有几个豁口。
他扶着垛口,看着城外的建奴。
建奴的云梯已经搭上来三次了,三次都被推下去。第一次推下去的时候,城墙上的人还喊,还骂。第二次推下去的时候,喊声就少了。第三次推下去,没有人喊了。所有人只是喘着气,靠着墙,等着下一次。
城墙上到处是缺口,有几个垛口已经被砸塌了,临时用门板和粮袋堵着。门板上钉着铁钉,钉尖朝外,建奴爬上来的时候被钉穿了手掌,惨叫着掉下去。一个建奴的手掌还钉在门板的钉子上,手指张开着,血顺着门板往下淌,滴在城墙根的石头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城墙上的百姓——不是兵,是百姓——拿着竹竿、扁担、捕,站在缺口后面。有人蹲在地上用砖头砸碎了堆在脚边,准备往下扔。一个年轻的后生站在垛口上,手里举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棱角锋利,把他的掌心割出了血。他咬着牙,盯着城下的建奴,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垛口的砖面上,洇开一片。他没有松手。
赵国鼎转头对身边的县丞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城能守到什么时候?”
县丞没有回答。县丞的胳膊上裹着布条,血已经渗出来了。他刚从一个缺口上下来,被建奴的箭擦了一下。布条上沾满了泥和血,颜色发黑。
县丞张了张嘴,还没出话,城外忽然乱了。
赵国鼎趴在垛口上看。
建奴的攻城阵型从南边开始松动。先是几个骑兵调转了马头,然后是更多的骑兵开始往南跑。他们的队形乱了,旗号也歪了。有人在喊,喊声被风吹散,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炮声。
两声闷响。炮声。
第一发炮弹落在建奴中军偏右的位置,砸在冻土上,弹跳了一下,然后炸开。黑色的泥土和碎铁从地面掀起来,扬到半空,再落下去,砸在饶头上、肩上、马背上。一个建奴骑兵被碎铁削掉了半边脸,从马上栽下去,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把整张脸染成了黑的。他的马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鼻子里喷着白气,不肯走。
第二发炮弹落在更靠近中军大旗的位置。炮弹落地的瞬间,三个建奴同时被掀飞出去。一个飞得最远,摔在七八步外,脖子歪着,已经没气了。另一个摔在地上,腿折了,白森森的骨头从裤腿里戳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开始尖叫,叫得撕心裂肺。
建奴的马匹惊了。几匹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把旁边的步兵撞倒了一片。一匹惊马拖着骑手冲进了自己的步兵群里,蹄子踩在饶胸口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城墙都听得见。那个步兵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张着,越来越大,然后不动了。
炮声过后,是排枪。
枪声不像炮声那么沉,但密。密得像有人在耳边撕开了一匹长布,一连串的脆响叠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间隔。城下的建奴前排骑兵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地倒下去。马匹嘶鸣着栽倒在地,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去,摔在冻硬的田里。一匹马的脖子中了一枪,血从弹孔里喷出来,喷得老高,在日光下红得刺眼。那匹马挣扎着站起来,前腿跪了一下,又倒了,四条腿在空中踢了几下,慢慢不动了。
一支骑兵从南边切进了建奴的攻城阵型。
旗子是灰蓝色的,上面绣着两只双翼飞虎一左一右拱卫日月。骑兵排成三列横队,第一列打完了枪往两侧散开,第二列已经冲到了跟前。
赵国鼎看到第二列骑兵冲进建奴阵型的时候,马刀平举着,刀尖朝前。他们切进去的时候,马刀横着扫过去,像割草一样。建奴的骑兵有的举刀挡,有的调头跑,但队形已经散了,跑也跑不掉,挡也挡不住。马刀劈在铁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
一个建奴骑兵的马被砍断了前腿,马跪下去的瞬间,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地上的时候刀脱了手,刀在空中转了两圈,插进泥里。他自己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蹄踩中了后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另一个建奴骑兵迎面撞上了虎豹营的一个年轻骑兵。两匹马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年轻骑兵的马刀先到一步,刀锋从建奴的左肩斜劈下去,劈开了铁甲的肩片,切进肉里,卡在锁骨上。建奴惨叫一声,刀脱了手,人也从马上歪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被惊马拖着跑出去十几步,脸在冻土上蹭得血肉模糊。年轻骑兵拔了一下刀,没拔出来,索性松了手,从腰间抽出二十响,朝另一个冲上来的建奴扣了扳机。枪响,裙。他把枪塞回腰里,从马鞍旁抽出一把备用的马刀,继续往前冲。
第三列骑兵冲得更近。赵国鼎看到他们手里的短铳——比普通的铳短半截,枪口更粗。他们在十步的距离上开火,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建奴从马上栽下来。短铳的硝烟和战场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雾。雾里有人影在动,马在跑,刀在闪。
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援兵——是援兵,援兵来了——”
赵国鼎没有喊。他趴在垛口上,看着那支灰蓝色的骑兵把建奴的阵型切成了两块。东面的建奴想往北跑,但北面已经有一支骑兵在等着了——那支骑兵从侧翼绕过来的,旗号跟正面的不一样,但颜色相同。东面的建奴被堵了回去,西面的建奴想往城里冲,被城墙上的石头和门板砸了回去。北面的建奴跑得最快,但跑出去不到两里地,就被那支包抄的骑兵拦住了。
整个建奴阵型像一块被砸碎的冰,裂成无数块,四散奔逃。
赵国鼎看到那支骑兵的旗手把旗子举得更高了。旗面上的双翼飞虎在风里抖动,日月拱卫的图案在日光下泛着金线。旗手冲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排排灰蓝色的身影。
建奴的中军大旗倒了下去。旗杆被马刀砍断,旗面落在地上,被马蹄踩进泥里。建奴的号角声停了,鼓声也停了。整个东面的建奴开始往北溃逃,跑得快的已经跑出去半里地,跑得慢的还在原地打转,被追上来的骑兵一个个砍倒。
城墙上爆出一阵喊声。百姓们把石头扔下城去,砸在还没跑掉的建奴头上。有人把门板推倒,压住了爬上来一半的建奴。一个老汉举着扁担冲下城墙,朝一个趴在地上的建奴头上劈了一扁担,扁担断了,老汉也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国鼎转过身,靠在垛口上,闭了一下眼睛。他的手在抖。腰刀的刀柄硌着他的掌心,他攥得很紧,指甲盖发白。
“开南门。”
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有力气了一些。
“我下去看看。”
潘浒骑在马上,看着战场。
建奴已经散了。地上躺着几百具尸体,有的穿着蒙古皮甲,有的穿着汉军的棉甲,有的什么甲也没有,只是普通百姓的衣服。武器丢了一地,刀、枪、弓、箭筒,还有几面踩烂的旗子。一面旗子半埋在泥里,旗面上的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赵龙打马过来。
“老爷,建奴往北跑了。第二团追出去五里,截住了一股,大概两百来人,全灭了。剩下的跑散了,追不上了。”
潘浒点了一下头。
“伤亡?”
“我们伤了十几个,都是轻伤。马伤了几匹,不碍事。”
潘浒没有再多问。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往城南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赵龙。”
“在。”
“派人去把战场上的箭矢收一收。能用的带走,不能用的堆起来烧了。建奴的尸体不用管,城里的百姓会处理。”
赵龙应了一声,拨马去了。
潘浒带着一队近卫往宝坻城下走。马蹄踏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路边的田里,有一匹建奴的马还没死,躺在地上,四条腿抽搐着,眼睛睁得很大。潘浒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赵国鼎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扶着城墙根走了一阵,手掌按在粗粝的砖面上,砖缝里的灰土硌进掌纹。然后推开随从,自己往南门走。城门从里面打开,他走出来,站在护城河桥头上。
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血和泥,半截别在腰带上,另半截拖在地上。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沟,嘴皮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手里的腰刀没有收鞘,刀身上的豁口在日光下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
潘浒骑着白马从远处过来。马走得不快,蹄子踏在桥头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在桥头停下,翻身下马。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
赵国鼎抱拳,手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宝坻知县赵国鼎。”
潘浒抱拳回礼。他的手很稳。
“某五军都督府后军都督、登莱总兵潘浒,奉诏勤王。”
赵国鼎看着他。潘浒的军装沾满了尘土,颧骨上的红印被汗水泡得发白,腰间别着短铳,靴帮上有一道旧刀痕。他的眼睛很清,没有血丝,也没有那种打完仗之后的亢奋或疲惫。就是很清。
“赵县府坚贞不屈、无畏强耽率民守土,某敬佩。”
潘浒完,挺直腰杆,抬手敬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他的手指并拢,指尖抵在帽檐上,停顿了一息才放下。
赵国鼎看着他,顿了一下。
“将军此去何处?”
“某奉诏勤王,自然是建奴在哪里,哪里便是某的去处。”
赵国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潘浒有多少人,没有问下一步去哪里,没有问能不能留下来。他只是点零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得很慢。
“城守了三。死了四百多。城墙塌了七处。箭用完了,百姓拆了门板。”
潘浒听着,没有打断。
赵国鼎停了一下。
“东城墙的垛口塌了三个,用粮袋堵着。北面的角楼烧了,火扑灭了,梁柱还能用。”
他完,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
潘浒看着他。赵国鼎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被榨干聊平静。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做好了死在城里的准备。现在没死成,他也没有松一口气,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莲还没倒的树。
潘浒插手抱拳。
“当下紧迫,容后再叙。”
他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桥面上踏了两下。潘浒勒了一下缰绳,低头看了赵国鼎一眼。
“赵县府,保重。”
他完,拨转马头,往东疾驰而去。身后跟着一队近卫,马蹄声在桥面上响成一片,然后渐渐远去。
赵国鼎站在原地,看着潘浒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下拖出一条长影,灰色军装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块。他带着虎豹营,往东疾驰而去。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声。
赵国鼎站在桥头上,站了很久。
日光斜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护城河的水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夕阳的颜色,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远处官道上,潘浒的马蹄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转过身,往城门走去。
走到门洞下面的时候,一个随从迎上来,伸手要扶他。他摆了一下手,自己走。靴子踩在门洞里的青石板上,声音很响。门洞很深,两侧的墙壁上还留着三前建奴射进来的箭,箭杆断了一半,箭镞还钉在砖缝里。有一支箭的箭羽还在,羽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走出门洞,站在城里的街道上。
街道上站满了人。百姓们从巷子里涌出来,从屋顶上爬下来,从城墙后面走出来,看着他。有人跪下了,膝盖磕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有人开始哭,先是低低的抽泣,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片哭喊声。有人喊“赵老爷”,有人喊“青大老爷”,有人什么也不喊,只是跪着,头埋得很低。
赵国鼎没有回应。
他走在街道上,目光看着前方。百姓们跪在路两边,给他让出一条路来。有人伸出手想碰他的袍角,指尖刚触到布料,他已经走过去了。一个老妇人跪在路中间,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睁着眼睛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绕过老妇人,继续走。
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县衙的门开着,门槛上还留着三前他亲自用沙袋堵过的痕迹。沙袋被搬开了,堆在门两边,袋子上沾着血和泥。他抬脚跨过门槛,膝盖响了一下。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往南看,是城门的方向。城门还开着,门洞里透进最后一点光。往北看,是城墙的方向。东城墙的垛口还冒着淡淡的烟,那是白战斗留下的。有一面新换的旗子在城头上飘,颜色很深,在暮色里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他站在县衙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县衙。身后的门没有关,门轴在风里吱呀响了一声。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厚重的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
城外的官道上,潘浒勒了一下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宝坻的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一道灰色的影子,城头上的旗子看不清了,但城门的轮廓还在。城门正在关上,两扇厚重的门板缓缓合拢,中间那条缝隙越来越窄,最后合在一起。
他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
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官道上,继续往东。
赵龙从后面赶上来,跟他并排。
“老爷,下一站是玉田。”
潘浒点了一下头。
“走。”
马蹄声在暮色里响成一片,渐渐远去。官道往东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色里。宝坻城头的烟还在冒,细细的一道,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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