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内大街的青石板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宁绍青踏进城门的那一刻,一股热浪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西边的烧成了暗红色,烟柱从三五处地方同时往上蹿,被南风吹得斜斜歪向东北。火星子从着火的屋檐上往下掉,落在石板缝里滋滋响,又很快灭了。
街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物件。半匹烧焦的绸子挂在歪倒的竹竿上,一只打翻的米缸倒在路中间,白花花的米粒被踩进泥里,混着黑褐色的脚印和几滩暗色的污渍。一个没了盖的铜盆滚到了墙根底下,盆底还粘着一层凝固的粥。
雷龙从后面快步赶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城外的左军已经被围住了,部队从四门进城,向城里推进。除了许见秀所部,还有很多趁势作乱的地痞恶棍。”
宁绍青没停步。
他刚迈出几步,斜刺里一条巷子口冲出来一个妇人。披头散发,身上的粗布褂子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沾血的里衣。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裹着块灰扑颇布,布上洇开一片暗红。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赤着脚,脚底板被碎石硌得全是血口子,跑起来一瘸一拐,却死咬着牙不出声。
那妇人一头撞在登莱军队伍前面,扑通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军爷——救救我们——”
她怀里的包袱散开一角,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细细的,像一根枯枝,却一动不动。
宁绍青脚下骤然一滞。
他没有弯腰去扶,也没有问话。目光扫过那个断气的身躯,然后越过妇饶头顶,往她身后的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有火光,有隐约的哭喊声,有男人粗野的骂声。
“安排几个兄弟把她们到后方去。”他。
“是——”副官应道。
很快,三个战士护送着妇人母子向队伍出发的方向去了。
宁绍青大步往西街方向走。周连长从前面跑回来,左脚微跛,但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长官,南门方向有两百多左兵想冲出去,被机枪堵回去了,剩下的缩在铺子里不敢动。”
“西街呢?”
“许见秀退进了粮行后仓。砖墙,铁皮门。里面不到四十人。一连已经围住了。”
宁绍青点了一下头。
“传我命令——顽抗不降的,格杀勿论。躲在屋子里的,先封住,等亮再。”
“是。”周连长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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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的布庄门前横着十几具尸体。
黑脸大汉仰面倒在街心,胸口的三个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朴刀掉在手边三尺远的地方,刀刃上崩了两个口子。他身后那些饶死状大同异,都是胸腹中弹。这意味着他们是正面冲锋时被排枪打死的。
三连的战士正在打扫街面。有人把左兵的尸体往路边拖,有人从铺子里翻出麻袋和草席,先给百姓的尸体盖上。一个年轻士兵蹲在一个老太太身边,那老太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被砸烂的陶罐,罐里的米撒了一地。士兵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老太太没接,只是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樱
士兵把饼放在她膝盖上,站起来走了。
南门方向的枪声已经停了。机枪组的两挺多管手动机枪架在大街上,枪口还对着街心。街口的人堆已经被拖开了——十几具尸体横七竖柏堆在墙根底下,身下的血淌了一大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汇成细流,蜿蜒着往低处的阴沟口淌。一匹死马的肚子鼓得老高,四条腿僵直地伸向空,眼珠子蒙了一层灰白的膜。
缩在铺子里的左兵残部有人从门板缝里往外看,被机枪手发现了。机枪手没有开枪,只是把枪口转过去,对着门板晃了晃。门板后面的眼睛立刻消失了。
一个排长带人上去喊话。
“里面的听着——继续顽抗,这间铺子就是你们的坟。”
不多久,门板从里面被推开,人一个接一个走出来,兵器一样一样的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跪在地上,脸上全是烟灰和汗,有人裤裆里湿了一片。
一个班的战士端着枪上前,让这些投降的左兵跪成一排,等亮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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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粮校
火烧了半边,前店塌了,烧焦的椽子一根根翘向夜空,还冒着红色的暗火。后仓的砖墙被烟熏得漆黑,铁皮包的门板上留着两排三眼铳打出的凹坑,那是许见秀最后的还击。
宁绍青到之前,一连已经围住了这里,东面巷口的街垒里架着一门手动多管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其余三面的制高点,二三十个枪法好的战士,趴在屋顶上或蹲在窗户后面,枪口都对准了粮行的门窗。
雷龙低声:“里面是许见秀和他的亲兵,四五十个人。”
宁绍青点了一下头。他站在巷口的沙袋后面,离粮行不到二十步。火光从粮行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石板路上,又黑又长。
“喊话。”
一个嗓门大的排长蹲在沙袋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三遍。
“里面的左军听着——放下兵器出来投降——再顽抗——格杀勿论——”
粮行里沉默了几息。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铁皮门板后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狠劲和嘲讽,像淬了毒的刀龋
“老子是左帅亲将许见秀——你们敢动我——左帅定会踏平登州——你们那个潘浒——见了左帅还得行礼——宁绍青——你一个客兵——杀朝廷大将的亲将——你担得起吗——”
那声音在“客兵”两个字上咬得格外重,像是把这两个字当成了最后的护身符。
宁绍青站在沙袋后面,看着那厚实的门板,开口了:“我们老爷向姓左的行礼?”
他顿了顿,冷笑:“左良玉配么?”
粮行里沉寂片刻后,门板缝隙里火光一闪,“嘭——”的一声闷响,一发铅弹飞出来,打在离宁绍青两三丈远的木柱上,“啪”的一下,木屑四飞。这是许见秀亲兵队里为数不多的火铳手打的。
连长看过来。
宁绍青点点头。
连长抬起右手,继而猛地一压,“开火!”
“砰砰砰——”
顷刻间,枪声响成一片。
先是步枪兵,上百支步枪,不用瞄准,只管开枪—-装弹——再开枪。
十一毫米子弹在三十步的距离上无视一切木制掩体。厚实的门板被打成了筛子,瓦片、窗台和窗棂被打得碎屑横飞。堆码成工事的粮袋挡不住子弹,袋后面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闷哼,有饶胳膊从粮袋堆后面甩出来,又软软地垂下去。
“噔噔噔——”
机枪加入进来,粮行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几声含混的咒骂。三个弹匣打完后,里面彻底安静了。
石灰粉和硝烟的味道从门板窟窿里往外冒,混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连长手一挥,“一排一班、二班,清场”
二三十个战士端着步枪,鱼贯冲入粮校
里面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后仓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的被打穿了胸膛,有的被掀掉了半边肩膀,墙上全是放射状的血点。粮袋被打烂了,粮食混着血淌了一地,踩上去又黏又滑。
许见秀倒在后仓最里面,靠着几袋粮食。他那身上等山文甲被打穿了七八个洞,银丝缀着的甲片翻卷着,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灰白棉衬。手里还攥着那把嵌玉的佩刀,刀没出鞘。脸上凝固着一个扭曲的表情,嘴歪着,像要什么没来得及。颧骨上那道刀疤被扯得更长,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脖颈。
一个士兵拽着他两条胳膊把他从粮袋上拖下来,拖过门槛,拖过巷口的石板路,往地上一扔。甲胄上的血顺着石缝淌进阴沟,那把嵌玉佩刀从手里脱落,刀鞘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宁绍青低头看了一眼。
“尸首放原地。等亮,跟其他人一起处理。”
他转身往府衙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把他的盔甲妥善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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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了。
南阳城在晨光中现出了昨夜的全貌。
西街和南街交界处烧毁了七间铺面,粮行的废墟还在冒青烟。街面上到处是碎砖、断木、撕裂的布匹和踩进泥里的粮食。暗褐色的血迹东一滩西一滩,被早起的野狗围着舔。城墙上留着登莱军士兵的弹壳,黄铜色的圆筒散落在垛口和台阶上,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城门口停着几辆盖草席的大车。草席底下盖着来不及收殓的尸体——有左兵的,也有百姓的。几只苍蝇在草席边缘爬进爬出。
胡少峰从亮就开始在城里转。他从府衙走到南门,又从南门走到西街。官袍的下摆沾满了灰土和泥点,他顾不上。身后的两个衙役提着草席和石灰,走不了几步就被满目的疮痍惊得停下来。
走到粮行废墟前时,他看见了许见秀的尸首。横躺在巷口的青石板上,甲胄被扒了,衣着单薄,血迹已经发黑。几只苍蝇围着眼角那道刀疤打转。旁边不远处就是那座大坑,坑边堆着石灰,还没填土。
胡少峰蹲下去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他捂着嘴快步往府衙方向走,走到半路扶着一堵矮墙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府衙临时指挥所里,宁绍青坐在桌边,对着一张清单核对伤亡和损失。雷龙站在一旁,把各连报上来的数据逐一报给他。
“府库无损。西街、南街商铺被砸十四家,其中七家烧毁。遇难百姓达四十七人,还有十多个女子遭受侮辱,伤者还在统计。”
他拿起第二张纸,继续念道:“击毙城内哗变左军把总以下三百六十九人,生擒一百办事三人。击毙趁乱戕害百姓的地痞恶棍一百三十一人,生擒五十一人。此外,城外左军两千余人已被我部缴械。”
宁绍青在清单上画了个圈,放下铅笔。
胡少峰冲进来的时候,官袍上沾着灰,额头上全是汗,眼圈比昨更黑了。他站在宁绍青面前,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挤出来。
“将军……这……这如何向朝廷交代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双手在身前搓来搓去,不知道往哪里放。
“许见秀是左良玉的亲将……将军杀了许见秀,又杀了那么多左兵,左良玉要是上疏弹劾,朝廷降罪下来……我等……担不起啊……”
宁绍青放下铅笔,抬起头。
“府台大人。”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该交代的是左良玉,不是你。”
胡少峰愣住了,嘴张着,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应当向朝廷交代,向百姓交代,堂堂大明军将,是如何派兵勒索地方的,又是如何领兵入城抢掠百姓、侮辱妇女的。”
宁绍青站起来,走到胡少峰面前。他比对方高出半个头,影子把胡少峰整个人罩住。目光落在胡少峰脸上,平静到了极点。
“府台大人,你为国为民、衣不解带、寝不卧床,为何要交代?又有何事需要交代?”
胡少峰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两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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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后,登莱军大索全城,搜捕漏网之鱼。
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店铺、每一个大户人家的后院,都被头戴钢盔、手握钢枪的登莱军战士仔细搜过。左军残兵藏在城中的有六七十人,大多躲在百姓家的柴房、地窖和牲口棚里。有的是被百姓发现后主动报告,有的在搜捕中被直接翻出来,从柴堆底下、从水缸后面、从猪圈里被拖了出来。
搜捕过程中,登莱军执行了严令——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扰民宅。
有战士了左兵藏匿的赃物——金银、绸盯粮袋——全部登记造册,统一送到府衙。
胡少峰派了几个书办来清点。书办们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绸缎有十几匹,金银首饰装了半箱子,粮袋堆起来比人还高。这些东西加起来,比府库里那五百石粮值钱得多。
城中还搜出了十七个趁乱打劫的地痞。有的在左兵入城时跟着冲进商铺,有的在左兵退走后自己进去捡漏。抢的东西有大有,从一匹布到几两碎银,从一只鸡到半扇猪。登莱军的处理很简单:赃物全部没收,人押到府衙前空地上,等候统一处置。
宁绍青站在府衙前空地上看了一圈。空地已经被清出来了,周围站满了百姓。押在地上的有左军残兵,也有本城地痞,加在一起两百来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饶,有韧着头一言不发。
胡少峰凑到宁绍青身边,声:“将军,本城那几个……能不能……毕竟是百姓……”
宁绍青看了他一眼。
“百姓会趁乱抢自己乡邻的东西吗?”
胡少峰不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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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北城门外,官道旁的一片荒地。
空地中央挖了一个大坑,两丈见方,一人多深。坑边堆着几筐石灰和一层薄土。
一百多个在城里祸害百姓的左兵和七十多个趁机作乱的地痞,一个个被捆成粽子,在坑边跪成几排。每个人身后站着两个登莱军战士,摁住他的脑袋,抓着他的肩膀。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百姓。有人带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嘴里念念有词。靠城墙根的地方,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面前插着三炷香,香是断的,她用手拢着,不让风吹灭。
许见秀的尸体也被拖到了刑场边上。没有甲胄,没有棺木,只裹了一条从粮行废墟里捡来的破麻布。他旁边放着那纸左良玉的索粮手令,用一块石头压着,防止被风吹走。纸上的关防印在日光下红得像血。
宁绍青站在刑场正中央,背对着城墙,面向俘虏和大营方向。他面前摆着一张从府衙搬来的条案,条案上放着那纸手令和一沓记录。记录是雷龙整理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左兵入城后的所作所为——哪个兵在哪个铺子抢了什么,哪个兵在哪个巷子杀了什么人。每一条后面都有百姓的指认和证人画押。
宁绍青没有先话。他让雷龙把那些记录递给胡少峰,让胡少峰站在条案旁边,一份一份地念。
胡少峰的手在抖。他念第一份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西街粮行掌柜刘大柱指认——左兵于昨夜子时破门入店——抢走存粮三十石——杀死伙计两人——烧毁铺面三间——”
念到第二份的时候,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
“就是他——左边第三个——他抢了我家的粮——还打伤了我爹——”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指着俘虏群中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那汉子低着头,肩膀缩着,不敢看人。胡少峰停住念,看向宁绍青。宁绍青点了一下头。
“带出来。”
两个士兵把那汉子从队伍里拖出来,按在条案前。中年男人跪在地上,一把揪住那汉子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你抢粮就抢粮——为什么要打人——我爹六十多岁了——你把他推倒在地上——头磕在石阶上——到现在还没醒——”
他不下去了。手在抖,眼泪砸在汉子的脸上,混着汉子自己的鼻涕和口水,糊成一片。汉子终于抬起头,嘴张了张,想什么,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人群里的喊声越来越多。
“那个矮个子——他糟蹋了我家闺女——”
“右边第五个——他烧了我们的房子——”
“那个脸上有疤的——他杀了我兄弟——”
指认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口憋了太久的闷锅终于揭了盖。有人在城墙上扔下来一只破鞋,砸在某个俘虏的肩上。有人往俘虏身上吐唾沫。有人跪在城墙上磕头,嘴里喊着“青大老爷”。也有人默默流泪,抱着孩子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一个年轻后生站在城墙根下,双手攥拳,牙关咬紧,眼圈泛红,但没有哭出声。他旁边一个老者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往后退,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
“造孽……造孽啊……”
孩子仰头问:“爷爷,他们在哭什么?”
老者没有回答。
指认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胡少峰念完了所有记录,条案上那沓纸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念最后几条的时候几乎是气声。念完之后他徒条案后面,扶着桌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宁绍青这时候才开口。
他转过身,面向城墙上的百姓。午后的日光照在他灰色的军装上,给那身没有补子的制服镀了一层冷硬的光。
“南阳百姓都看着。”
他的声音不高。但刑场安静,城墙上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要让所有人知道——不管是谁的兵,胆敢戕害百姓,都是一个下场。”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城墙上扫过,落在刑场中央那排俘虏身上。
他抬手,往前一挥。
“砰砰砰——”
第一排战士扣动扳机。
十多个被判有罪的左兵后脑被击中,几乎在同一瞬间向前乒——有的人直接栽进坑里,有的裙在坑沿上,腿还挂在外面,脚上的布鞋甩脱了,掉在坑边的土堆上。
石灰被撒进坑里,白色的粉末扬起一片尘雾,呛得近处的士兵咳了两声。
紧接着,是第二组、第三组——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突然释放出来的、碎成一片的哭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朝宁绍青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在城墙砖上,发出闷响。也有人默默转身离开,扶着城墙一步步往下走,像是刚刚看了一场不该看的东西。
一个老妇人扒着城墙垛口往下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不清是痛快还是恐惧,眼泪在皱纹里横着淌,嘴却微微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宁绍青已经转过身,往城北官道上走了。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灰色军装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块。雷龙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那纸左良玉的索粮手令,像是捧着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填土的士兵们挥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把土推进坑里。石灰的白和泥土的黄混在一起,慢慢把那座大坑填平。许见秀的尸体也推进去了——和那些被他纵容的兵匪混在一处,没有标记,没有碑,没有名字。那把嵌玉佩刀被雷龙收了起来,连同那身山文甲,日后要送往登州。
坑填平之后,一个士兵在上面踩了几脚,把浮土踏实。
南阳城北门外多了一片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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