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黒鬓耄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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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大江上的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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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洲的晨雾还没散。

宋远航站在江鱼级炮艇“江鯮”号舰桥上,手扶着铁栏杆,掌心贴着栏杆上那层薄薄的露水。雾从江面上升起来,把长沙洲泡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码头、仓库、炮台、船坞,全被吞进去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最高的桅杆从雾里戳出来,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铁栏杆冰得刺骨,手心贴上去,寒气顺着骨头往胳膊里钻。他没有缩手。他喜欢这种感觉,冷得清醒。

江鱼级炮艇是潘老爷为“北洋海军”在大江大河作战,专门兑换的一型大型内河炮艇,标准排水量四百二十吨,满载将近六百吨,钢肋木壳、水线以下及船壳包覆铜皮、采用多段式水密舱,搭载改良三胀蒸汽机与两座水管锅炉,单轴单桨,枯水浅滩亦可通校艇艏艉各一门带钢盾的88毫米管退速射炮,舷侧两门47毫米速射炮,甲板三挺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专用于长江流域河道护航与岸滩火力支援,全艇编制五十人。

这型炮艇适用于大江干流与湘、赣、汉江等支流,依托沿江据点补给煤、淡水与粮秣,专司河道警戒、滩头火力支援与船队护航。

码头上最后一排运输船正在装货。跳板上的水兵扛着粮袋,脚步咚哓响,铁皮包边的弹药箱在跳板尽头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弹起来又落下,后面的人骂了一嗓子。骂声不长,就一个“操”字,尾音被跳板的回声吞了。

赵玄机从下面舱室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他走路的声音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铁梯的正中间,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最后一船弹药装完了。二十条运输船,满载。十艘江鱼,满弹满煤。淡水补到上限。”

宋远航接过折子,没看,折起来塞进兜里。纸折子的边角蹭过他的手指,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

他的目光越过码头,落在长沙洲北面那片滩涂上。滩涂上还残留着当年打下的第一排木桩,桩顶被江水泡得发黑,歪歪斜斜地伸出水面,像一排烂牙。那是长沙洲基地最早的码头桩,比现在的砖石码头矮了一大截,早就废了。

他记得那些桩子打下去的那。

那没有雾。蓝得像洗过一样,太阳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几十个老兵光着膀子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抡着大锤,把一根根松木桩往泥里砸。宋远航也在水里,裤子卷到大腿根,满身都是泥浆,手里攥着一根桩子的顶端,冲着扶桩的老兵喊:“往左偏了——你瞎了——往左——”

老兵扶着桩子调整了一下角度。宋远航又喊:“好——砸——”

大锤落下来,桩子往泥里钻了一截。

那砸完最后一根桩,宋远航从水里走出来,两条腿被江水泡得发白,脚底板被碎石硌出了一排血口子。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那排新砸下去的桩子露出水面半尺高,整整齐齐地伸向江心。他对自己,这就是长沙洲的第一块骨头。骨头长出来了,肉就会跟着往上贴。

“司令,时辰到了。”赵玄机在身后。

宋远航从回忆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怀表。六点过一刻。

“传令,起锚。前队四艘炮艇开路,后队六艘护卫两翼。运输船编四列纵队,居中跟随。间距五十步。”

传令兵吹哨。哨声在雾里传出去,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湿鼓。

蒸汽机开始转动。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从甲板下面涌上来,透过铁制舱壁,变成一种黏稠的震颤。那震颤从脚底板传上来,经过膝盖,一直顶到胸腔里。明轮开始拍水,一下,一下,频率越来越快,江水被翻起来,在晨光里碎成一片白沫。

长沙洲在身后越缩越。码头上有人挥手,是留在基地的守备队。宋远航没有挥手,只是看着。他看见一个守备兵站在码头边缘的石阶上,举着一支步枪,枪管朝,像在行持枪礼。雾把那饶脸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灰蒙蒙的,像石头刻出来的一样。

---

船队行至镇江附近江面时,迎面来了一支明军水师的巡江船队。

五条旧式福船,三条哨船,帆布打着补丁,船帮上挂着防撞的旧轮胎和草捆。为首的福船上打着一面褪色的战旗,旗角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飘起来的时候那条口子张成一道裂谷。船身吃水线以下长满了藤壶和海藻,像给船壳穿了一层绿毛袄。

那支水师船队看见这二十几艘“无帆自走”的怪船从对面驶来,先是愣了一阵,就连船上随风飘扬的日月旗都没在意,慌不迭地喊了什么。

紧接着,为首的福船上有人吹起了号角,调子是“警戒”的信号,又尖又碎,在江面上滚了好几滚。

几条哨船慌慌张张地往两侧散开。福船上的水兵跑到船头,有人举着鸟铳,有人拿着长矛,有人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张着嘴看。一个水兵手里的鸟铳在抖,火绳没点着,他就那么举着,像举着一根烧火棍。

宋远航没有下令减速。船队保持着七节巡航速度,从水师船队左舷约百步的距离上通过。明轮拍水的声响和蒸汽机排气的嘶嘶声,在水面上传得很远,对面的船越往后退,那声响就越往他们耳朵里灌。

两船交错的几十息间,宋远航站在舰桥上,清楚地看到了对面福船甲板上那些饶脸。

有一个老兵,大概四五十岁,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里握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鸟铳,枪口对着空。他的嘴半张着,眼神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比恐惧更复杂。像是一只笼中养了太久的鸟,第一次看到上飞过的同类,认不出那是鸟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鸟铳始终没有放下来。

旁边一个年轻水兵指着“江鯮”号,喊了一句什么。那老兵的嘴唇动了动,宋远航离得太远,听不见他的话。但他看清了那个口型。好像是三个字。好像是“这是什么”。

赵玄机在航海日志上记了一笔。

“巳时三刻,过镇江。遇水师巡江船队,水师船只装备破旧,缺乏训练……”

宋远航没话。他知道赵玄机记这一笔是什么意思。这支舰队不属于这个时代,却又是老爷带来这个时代。

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看一眼对面那些饶脸就够了。那个老兵手里的鸟铳,对他来是一杆真正的武器。可如果那杆鸟铳对准“江鯮”号的钢肋木壳开一枪,打出来的铁砂,连甲板上的漆都刮不掉。

哪怕是高耸的桅杆顶端悬挂着日月旗,也都会被忽视。

他没有觉得骄傲,反而有些悲哀。老爷得对,这个时代汉人辉煌的最后一段时光。在另一个时空,十余年后,江山板荡、神州浩劫,汉人被建奴当做了猪样一般,肆意屠戮——

扬州十日

江阴八十二

嘉定三屠……

---

入夜,船队泊在长江北岸一处避风湾。

十艘炮艇在外围下锚,二十艘运输船在内侧排成两排。灯火管制,只有锚灯在桅杆顶上亮着,像几颗低垂的星。

宋远航坐在舰桥外面的铁梯上,背靠着栏杆。江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腥味。下面的轮机舱还在低速运转,排气声比白了很多,变成一种闷闷的、几乎听得见节奏的响动。

赵玄机从下面走上来,端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宋远航,自己端着一杯靠在栏杆上。

两人沉默了一阵。江面上有夜鸟飞过,翅膀扇动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宋远航开口,“沪县港的码头,突堤、炮台等等都已经建的差不多了,再过一两个月,沪县港就能用起来了。”

“如此一来——”赵玄机面露喜色,“那我们的大江舰队,就两个基地了。”

“长沙洲加沪县。还不够。”宋远航把杯子里的水喝干,站起来,“要打通到汉口,至少还需要三个中继港。汉口一个,再往上游走,沙市一个,宜昌一个。水路不是一条线,是一条链子。链子上任何一个环节断了,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他走到栏杆边,看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江岸轮廓。那些黑沉沉的树影和低矮的山丘,在夜里看起来和几百年前没什么不同。树还是那些树,山还是那些山。可水面上多了一排冒着黑烟的船。

“所以汉口必须拿下来。”

---

第三下午。船队行至安庆以西、九江以东的一段水域。

江面突然收窄。两岸山丘逼近,江心有沙洲,主航道被挤到南侧,宽度不到两百步。前队炮艇率先发现异常,江心沙洲的芦苇丛中,有鸟群反复惊飞,一茬接一茬,像是芦苇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鸟群飞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飞起来,来回折腾了五六次。

赵玄机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阵,放下镜子。

“沙洲后面至少藏了十几条船。岸边的芦苇也在晃,有人。不止几百。”

宋远航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芦苇太密,看不到船,但芦苇的晃法有规律。不是风吹的,是被人拨开的。风是从北面吹的,芦苇却往东倒了一排,又倒了一排,像有人在水里走。

“江寇。”赵玄机,“这一段是九江帮的地盘。他们在这条水道上设卡已经两年了,往来商船都要交买路钱。我们的船队三十条船,虽然无帆无桨,但航行时,蒸汽机的声音大,他们肯定早就发现了。”

宋远航放下望远镜,想了一下。他想起长沙洲建港之前,江面上那些商船经过时,船老大们交买路钱时脸上的表情。那是认命的。这条江养了他们,也吃了他们。

“传令,前队四艘炮艇减速,保持队形。后队六艘加速上前,与运输船队拉开距离。运输船队全体靠向南岸,贴近岸线走。炮艇在外侧展开,形成屏障。”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玄机。

“你带两条炮艇,从北面绕沙洲后侧。不要开炮,先看清楚他们的布防。如果只是几十条船,就喊话让他们让开。如果他们敢动手——”

他顿了一下。

“那就动手。”

---

赵玄机带两艘炮艇从北侧水道绕校宋远航率八艘炮艇在南侧主航道正面推进,二十艘运输船紧贴南岸缓校

赵玄机绕到沙洲后侧时,看清了江寇的全部布防。

江寇有二十三条船。大的不过五十石,的只能坐十来个人。每条船上都载着人,刀矛林立,弓箭手蹲在船头和船尾。沙洲上还用沙袋垒了一个简易的炮位,上面架着一门碗口粗的旧式铁炮,炮身上锈迹斑斑,炮口对着主航道方向。铁炮旁边堆着一摞铁弹,最大的有拳头大,最的也有鸡蛋大。

赵玄机没有犹豫。他下令两条炮艇的47mm炮对准江寇船群前方水面,连开三炮。

炮弹在水面上炸起三根水柱,高过船桅。水柱落下来,把最近的一条船浇了个透。船上的人被水柱砸得东倒西歪,一个弓箭手手里的弓脱了手,掉进水里,他伸手去捞,差点栽下船。

江寇乱了。有人在船上跑来跑去,有人往水里跳,有人举着刀喊剑但没有降旗。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站在最大的一条船上,挥着一面三角旗,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水声盖住了。

沙洲上的铁炮开火了。

铁弹从赵玄机的炮艇左舷擦过,打进了后面的一条运输船的上层甲板。木头碎裂的声音从江面上传过来,闷响一声,像是有人用大锤砸了一口空棺材。碎木片飞起来,落在江面上,漂了一片。

赵玄机在望远镜里看到运输船冒出的烟,脸色沉下来。他下令炮艇全速前压,47mm炮和机枪同时开火。

沙洲上的铁炮位被第一轮齐射覆盖。沙袋炸开,铁炮翻倒,炮手被掀进芦苇丛里,芦苇折了一大片。一个炮手从芦苇丛里爬出来,满脸是血,刚站起来又被第二轮弹雨扫倒,趴在地上不动了。

---

正面,宋远航听到炮声后立即下令加速。

八艘炮艇从主航道直插江寇船群。88mm炮的炮声沉重而悠长,一颗炮弹落在江寇船群中间,掀起的水柱把两条船直接掀翻。船翻了个底朝,船底上的藤壶在水面上露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色的疹子。47mm炮和机枪的扫射紧随其后,子弹打在木船上,木屑横飞,江面上浮起一片碎木板和落水的人。

江寇在两面夹击下彻底溃散。有人把船往岸边浅水区靠,有人扔下兵器跳水逃生,有人跪在船头磕头。一个江寇跳进水里,拼命往岸边游,游到一半没力气了,扒着一块碎船板喘气,被后面游过来的人一把推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沉下去了。

宋远航没有追击。他让炮艇减速,停火,喊话让江寇放下兵器上岸,蹲在岸边。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战后清点。运输船“沧波七号”上层甲板被铁炮打穿一个洞,伤两人。其中一个是被飞溅的木片划伤了胳膊,另一个是被打碎的舱壁铁钉崩进了肩膀,钉子头断在肉里。军医在运输船的货舱里给他取的钉子,没有麻药,那人咬着一根皮带,满头是汗,没有叫出声。皮带被他咬穿了两个洞。

船舱进了少量水,不影响航行,但需要抢修。炮艇无一受损,人员无一伤亡。

江寇被俘一百七十余人。首恶被当场指认,是九江帮的一个头目,姓曹,以前是明军水师的一个把总,后来带人脱了军服,在江上做起了无本生意。

他蹲在岸边,身上的绸褂子被扯烂了,脸上全是泥。看见宋远航走过来,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看。

“你们是什么人?”曹把总哑着嗓子问,“没有帆,没有桨,船走得比风还快。你们是朝廷新造的?”

“我们是大明官军——”宋远航低头看他,“准确的,是登莱水师暂住长沙洲的船队,负责支援内陆。”

“你们要去哪?”

“汉口。”

曹把总愣了一阵。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汉口?你们去汉口做什么?那边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就一片芦荡荒滩。你们这些船,到了汉口,往哪靠?”

宋远航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长江。

汉水在龟山南侧入江。北岸的滩涂芦地,水流平缓,深水贴岸。没有码头没关系。可以建。

他回到舰上,对赵玄机:“把受赡人送到后面的大船上去。运输船的洞,让工兵连现在就补。明亮前必须搞定。”

赵玄机点头,然后问了一句:“那些江寇怎么办?”

宋远航想了一下。

“首恶和手上有人命的,带到汉口,交予汉阳府处置。其余人,暂时羁押,兴许日后还能用得上。”

他这番话的时候,脑海里想的是,稍后要在汉口建码头、兵站,还要在岸上建要塞、炮台等等,怕是得用到不少的劳力。

---

离开江心洲水域后,船队恢复巡航速度。

接下来两的航道相对平静,两岸没有大的城镇,只有零星的渔村和荒废的巡检司。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摇,白花花的芦花被吹到江面上,落在船头,又随着船的前进被甩到后面去。一个水兵靠在栏杆上,伸手接住一片芦花,看了看,松开手,芦花被风卷走了。

宋远航在舰桥上站了很久。他的目光掠过江面,掠过岸边的芦苇和堤坝,最后落在自己脚下的甲板上。甲板是新刷的漆,桐油味还没散尽,混在煤烟和水汽里,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到了。”赵玄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远航抬头。前方的江面豁然开阔,两岸的山丘徒了很远的际线外。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汉水从北面汇入,清浊分明。汉水入江的那一片水面,江水一半是浑黄的,一半是青绿的,分界线在江心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一条渔船正从那道分界线上划过,船头从青绿处进,船尾从浑黄处出,像在两种颜色之间穿针。

船队减速,下锚。

宋远航站在舰桥上,目光扫过汉口岸线。汉水在龟山南侧入江,北岸是大片滩涂和低地。滩涂上长满了芦苇,一人多高,风吹过去,芦花翻成一片白浪。滩涂后面是低矮的丘陵和荒草地,偶尔能看到几间渔民搭的草棚子,屋顶冒着炊烟。炊烟很细,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分辨出那是一缕烟,不是暮霭。

南岸的汉阳城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城墙低矮,城楼上的旗子也看不清颜色。城墙上有人影在走动,大概是守军在巡逻。再远一些,武昌城的轮廓更加模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灰色影子,贴着际线。

赵玄机拿着航道图走过来,用铅笔在图上点了一下。

“北岸这一段,深水贴岸。水流平缓,没有暗礁。江底是泥沙,打桩不难。如果要建码头,这里最合适。”

宋远航顺着他的铅笔看过去。那片芦苇在暮色中摇摆,芦花被风吹起来,飘到江面上,落在船头。

码头、船坞、要塞、仓库。这些东西现在还看不到。但他知道它们会有的。

就像长沙洲那时候一样。就像沪县现在正在做的一样。

“明一早,放船下去测水深。岸上派人探路,看看有没有路通到汉阳府。”宋远航。

赵玄机点头,合上图。两人站在舰桥上,看着汉口那片荒滩在夜色中慢慢暗下去。远处的汉阳城亮起了几点灯火,微弱得像鬼火。

---

当夜。船队在北岸外锚地过夜。

宋远航下令放下艇,带几个战士,荷枪实弹,带上测深铅锤和火把,连夜在滩涂前沿测水深。他亲自上了艇。赵玄机留在舰上,负责警戒。十艘炮艇在锚地外围展开,炮口对准两岸,桅杆上的火把在夜风里烧得噼啪响。

艇划到滩涂前沿。宋远航蹲在船头,把测深铅锤甩出去。铅锤落水,扑通一声,绳子往下滑。他等了几息,提起来,看刻度。铅锤上的刻度在火把光里一晃而过,他连测了七个点。每一个点的深度都超过两丈。

深水贴岸,锚地稳定,条件比长沙洲还好。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夜色中,二十几艘船的锚灯在江面上排成两排,像一条浮在水上的街。

他蹲回船头,把测深铅锤收好。他对划桨的战士了一句。

“回去。”

艇调头,划向舰船。

江风吹过来,把火把的光吹得摇曳不定。

芦苇丛里有什么东西扑棱棱飞起来,是一只夜鹭,展开翅膀,贴着江面飞走了。夜鹭的翅膀在火把的亮光里闪了一下,灰色的,像一块被撕下来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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