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北门外的官道上,马蹄踏起的尘土被南风吹成一道灰黄色的长龙。
宁绍青勒马停在一个缓坡上,手搭凉棚往南望。城墙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青灰,垛堞的嘴,有几处明显是新补的砖,颜色比别处浅。城外护城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河坡上丢着几辆烧毁的大车残骸,车辕翘向空,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城门开了。
几个衙役弓着腰跑出来,清一色的破旧皂衣,腰间的铁尺锈得看不出本色。后面跟着几个穿长衫的乡绅,再后面,是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
官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腰间的银带氧化成了黑灰色。他跑得很急,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两条腿在袍摆底下捣腾得有些踉跄,远远看去,像一只被惊聊鹭鸶。
“登莱来的宁将军?可是登莱来的宁将军?”
声音干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宁绍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迎上去。两人在护城河桥头碰面,那中年人一把抓住宁绍青的手,宁绍青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掌心全是冷汗。
“南阳知府胡少峰,见过宁将军。”
胡少峰抓着他的手不松,眼圈发黑,眼窝深陷,颧骨上绷着一层薄薄的黄皮。他仰着头看宁绍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里涌上来的东西在打转。
“将军若再不来,南阳城就没了。”
他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碎得像被踩裂的瓦片,抓着宁绍青的手又紧了几分。
宁绍青没让他继续。他反手扶住胡少峰的胳膊,往城门方向带了一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向城门内。几条野狗在街口翻找着什么,两旁的店铺大半上着门板,偶有一两间开着的,柜台后面坐着面无表情的掌柜,货架上空空荡荡。几个百姓缩在屋檐下,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博望坡一战,下震动。”胡少峰终于把话顺了,声音也大了一些,“南阳百姓听将军来了,家家户户焚香祷告,朝廷没有忘了我们……”
宁绍青没接这个话。他扶稳胡少峰,目光落回他脸上,问了一句。
“府库里还有多少粮?”
胡少峰脸上的激动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僵在那里。他松开宁绍青的手,苦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五百石。”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都不够将军麾下吃几的。”
宁绍青心里一沉。
脸上什么也没露。他只是点零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官道上正在往两侧散开的灰色队粒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在道路两旁列成纵队,工兵连的士兵已经越过了步兵,扛着铁锹和木桩,往城北三里外的那片缓坡跑去,不用人催,自己就开始找平地基。
“全军不入城。”宁绍青对身后的传令兵,“城北三里,依坡扎营。派一个连随我入城
传令兵跑步去了。
胡少峰愣了一下:“将军不进城里歇息?”
“不歇。”宁绍青已经迈步往城门走了,“府台大人,入城话。”
他只带了一个连。二百余名官兵皆头戴钢盔,灰绿色军装,步枪上肩,刺刀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光。连长是个矮壮的汉子,姓周,是登州营后营的老兵提上来的。他带着连队自动分成了前后两队,间距拉得极开。
入城的时候,街两旁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推开半扇门板探出头来看,有人站在屋檐底下交头接耳,几个胆大的孩子凑到路边,伸着脖子看那些锃亮的步枪,被自家大人一把拽回去,在后脑勺上拍一巴掌。
“都回去,都回去。”衙役们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宁绍青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房舍低矮,土墙居多,偶尔几间砖房也是年久失修的模样。街角的墙根下蜷着几个衣衫破碎的乞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见队伍过来也不躲,只是抬了抬眼皮。路边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底躺着几粒发黑的米。
胡少峰走在一旁,越走越局促,官袍的下摆沾了泥也顾不得。他几次想开口话,看了看宁绍青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雷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宁绍青身侧。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份册子,翻开,用只有宁绍青能听见的声音开始汇报。
“博望坡战果统计,毙敌四千七百余,俘敌一千二百余。缴获马匹三百余,各类兵器七千余件,粮草辎重约合银五万两。”
他的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账本。
“我方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五十二人。重伤十九人。”
宁绍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名单留好。”
“已经归档了。”雷龙合上册子,塞回挎包。
府衙在城正中偏北的位置,门前两尊石狮子只剩下了一尊,另一尊的位置上放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条,上面刀痕纵横,显然是被凿过的。大堂的屋顶有半边是用茅草新补的,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堂中一张条案,几把椅子,条案上的惊堂木裂了一道缝。
胡少峰请宁绍青上座,宁绍青没坐,径直走到条案前,把桌上的杂物往旁边一推,展开随身带来的南阳舆图。雷龙从旁递过一支铅笔,宁绍青接过来,先在图上找到南阳城的位置,画了个圈。
“府台大人,城里能用的兵有多少?”
“额兵三百,实际在编的……不到两百。”胡少峰搓着手,“城防主要靠民壮,紧急时能拉出千把人,但兵器不齐,训练也……”
他没往下。
宁绍青没追问。他用铅笔在城墙的几个位置画了记号,又在地图的西北方向画了一条线。雷龙站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在某个位置点一下,宁绍青就多画一个记号。
“这是玄抚台的手书。”胡少峰双手捧着一封信,送到宁绍青面前。信封上“南阳府尹亲启”几个字写得方正而急促,封口处的火漆印还完整,上面的“河南巡抚”四个字清晰可辨。
宁绍青接过信,拆开,扫了一遍。信很短,不到三十个字。
南阳粮尽,速援。玄默。
他把信折好,还给胡少峰。
“府台大人,玄抚台能给你写这封信,明他知道我们能来。但你要多撑几。”
胡少峰愣住了:“多撑几?将军不是已经来了吗?”
宁绍青看着他。
“我们能来,别人也能来。而且别人,可能比我们还来得快。”
胡少峰的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追问,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灰军装的斥候大步跨进门槛,单膝跪地,额上全是汗,嘴里喘着粗气。
“禀兵团长!北门外五里处,发现大批兵马,约三千人,打的是左良玉部的旗号!”
堂中空气骤然凝固。胡少峰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整个人像被人从脚底下抽了一根筋,差点软下去。他一把扶住条案,声音都变流。
“左……左兵?”
宁绍青没有慌。他放下铅笔,转头看了雷龙一眼。雷龙微微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斥候身边时低声了一句:“继续探,随时报。”
宁绍青走到胡少峰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府台大人,坐。等冉了再。”
来的是许见秀。
他只带了二十名随从入城,个个骑着高头大马,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嘚嘚作响,气势倒是不。许见秀走在最前面,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皮白净,颧骨上有一道浅淡的刀疤,从眼角斜着划到耳根。身上穿的是一领上等山文甲,甲片间缀着银丝,在日光下一闪一闪,腰悬一把嵌玉的佩刀,刀鞘上的纹饰繁复得晃眼。
但他马靴上沾满了黄泥,靴底还粘着新鲜的、黑绿色的马粪,靴筒外侧蹭了一片污渍,与身上那套华丽甲胄格格不入。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利索,随手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府衙里走。经过宁绍青身边时,脚步不停,只是侧过头,目光阴鸷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蛇信子,带着一股凉意。然后他直接无视宁绍青,走向胡少峰。
“胡知府。”
他拱了拱手,动作敷衍到了极点,手抬起来晃了一下就算完事。
“左帅有令。”
着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在胡少峰面前展开。纸上的字是幕僚代笔,用词粗蛮,最后落着一方硕大的关防印,印泥鲜红,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摊未干的血。
着南阳府即拨军粮五千石,交付左部。违者以通贼论处。
胡少峰接过手令,双手抖得厉害。他低头看了又看,嘴唇嗫嚅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许将军……南阳城已经被流贼祸害了几个月,府库实在空虚。五百石,只有五百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许见秀冷笑了一声。他往前逼了一步,靴底的马粪在青石地面上蹭出一道暗痕。
“五百石?”他歪着头看胡少峰,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胡知府,你当我是三岁孩?南阳是豫南重镇,仓储向来丰厚,我部剿贼的时候,南阳县的粮车可没少往襄阳运。你现在跟我只有五百石?我看你是舍不得给,还是……”
他顿了一下,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炼柄。
“想留给谁?”
胡少峰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官袍的后背洇湿了一片。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双抓着手令的手抖得纸面哗哗作响。
堂中安静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条案那边响了起来。
“左良玉要粮,该去找朝廷要,而不是派兵强索地方。”
宁绍青站在条案后面,手按着桌上的舆图,姿态松散得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跟人闲聊。他没有看许见秀,目光落在图上的一条河流上,语气像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许见秀猛地转头。他的目光钉在宁绍青身上,阴鸷里多了一分意外和三分恼怒。他上下打量了宁绍青一遍——灰绿色军服,没有补子,样式怪异的,笔挺、威风。他腰间别着一支短铳,腰板挺得笔直。
“你是哪根葱?”
许见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宁绍青这才抬起眼,平静地看他。
“登莱援豫兵团,宁绍青。”
许见秀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意只在嘴角,眼睛里一点也没樱
“哦——”他拖了一个长音,“博望坡打了场胜仗,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宁绍青,手还搭在刀柄上。
“我告诉你,左帅的兵跟流贼拼命的时候,你还在登州吃奶呢。博望坡赢了一仗,那是流贼太不经打,换了左帅的兵,早把那些泥腿子碾成灰了。你一个客兵,刚来河南就敢挡左帅的道?”
他“客兵”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嘴角的冷笑越发明显。
宁绍青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许见秀,目光平静得让许见秀有些不自在。
雷龙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许见秀侧后方。他垂手站着,指尖几乎贴着腰间手枪的套扣,目光平静地落在许见秀那只搭在刀柄上的手上,用只有宁绍青能听到的声音了一句。
“将军,左良玉的兵,野惯了。”
宁绍青的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许见秀见宁绍青不接话,以为他怕了。他轻蔑地哼了一声,重新转向胡少峰,语气又硬了起来。
“胡知府,五千石,少一石都不校我给你一个时辰,派人去粮仓清点。一个时辰后,我来取。若到时候粮没备齐……”
他抬手拍了拍刀柄,每拍一下,胡少峰的肩膀就缩一下。
“左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完转身就走,皮靴的后跟在青石地面上磕出一串急促的响声。走到府衙门槛处,他忽然停住,侧过半边脸,用一只眼睛斜着看宁绍青,嘴角那道刀疤被扯成一条弯曲的线。
“宁将军,博望坡的功劳,你可别一个人占了。”
许见秀扬长而去。二十名随从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宁绍青等那蹄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头看向胡少峰。这个知府还扶着条案,脸色灰白,额上的汗珠在午后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府台大人。”
胡少峰抬起头,目光里全是茫然。
“传令下去,关闭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胡少峰猛地直起身,眼睛瞪圆了。
“将军!那许见秀还在城外……”
“他进不来。”
“将军!”胡少峰急得声音都劈了,“左良玉可是朝廷倚重的大帅!他的亲将来索粮,我们关了城门,这……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日后追究起来……”
宁绍青走到他面前,比胡少峰高出半个头,影子把对方整个罩住。
“府台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府库里只有五百石粮。他进来,你的百姓活不成。你是要南阳百姓活,还是要左良玉高兴?”
胡少峰张着嘴,一个字也不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官袍下摆上沾的那块泥。
“传令吧。”宁绍青已经转身往堂外走了。
北门城楼上。
宁绍青和雷龙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下。许见秀在城外策马来回,身后黑压压站着三千左兵,队列松散到了极点,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拨拉蚂蚁,有人倚着长矛打哈欠,还有人干脆躺在地上拿头盔盖着脸睡觉。兵器倒是五花八门,三眼铳、长矛、砍刀、甚至还有几杆生了锈的鸟铳。
但人数确实不少。三千人铺在城外的原野上,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蚁群。
许见秀对着城头喊话,声音被南风吹得断断续续。
“胡少峰——开门!老子数到三——”
城头无人应答。垛口后面的守军得了严令,一律不准探头。
许见秀等了十几息,脸色阴沉下来。他再次喊话,这回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宁绍青!你一个客兵,敢挡左帅的粮?你活腻了!”
城楼上,宁绍青转头对胡少峰了一句。
“府台大人,你先下去。这里我来。”
胡少峰战战兢兢地下了城楼,一步三回头,像一只离了鸡窝的母鸡。雷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低声开口。
“许见秀不会善罢甘休。今晚他很可能翻墙。”
“我知道。”宁绍青的目光还钉在城外那片灰扑颇人海上,“西面那段矮墙,派人盯着。”
“一个连不够——”
宁绍青想了想。
“再调两个连入城,驻在府衙旁边。城外营地,加强戒备。”
雷龙点零头,转身去传令。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宁绍青一眼。
“将军。”
“嗯?”
“许见秀这个人,不会只贪那五千石粮。他入了城,南阳就不止五百石的损失。”
宁绍青没有回头。他望着城下许见秀终于放弃喊话、策马返回阵中的背影,嘴角微微绷紧。
“我知道。”
入夜前,府衙后堂。
油灯的火苗只有豆大,在破败的房间里撑出一团昏黄的光。胡少峰在屋里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嘴里不停念叨着,声音碎而急促。
“左良玉有十万大军……他要是报上去,我们通贼,朝廷怪罪下来……将军,咱们能不能……给他三百石,打发他走……”
宁绍青坐在桌边擦枪,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府台大人。”他慢慢把转轮合上,咔嗒一声脆响,“你觉得许见秀进了城,拿了三百石,会走吗?”
胡少峰停下脚步。
“他不会走。”宁绍青抬头看他,“他拿到三百石,就知道你还樱他会要五百,要一千。你给了他,左良玉明就会再派人来,后再来。南阳就这么点粮,能撑几次?”
胡少峰跌坐在椅子上,抱住了头。他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哭,又像在自言自语。
宁绍青把短铳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胡少峰面前。
“今晚,四门紧闭。你的人守城墙,我的人守城内。”
胡少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许见秀敢进来——”
宁绍青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让他出不去。”
入夜。府衙临时指挥所。
入城的两个连连长到了。
“城西门是重点——”雷龙,“不如让我们的兵上去……”
良久,宁绍青摇摇头,“不妥。我等是客兵,贸然行事,很有可能会落人口舌,平白给老爷添麻烦。”
他顿了顿,“向几个城门各派一个班警戒。”
一个连长声问:“兵团长,左兵冲进城来,我们打不打?”
宁绍青没有犹豫:“打。”
三个连长领命去了。三个班派了出去,分别在靠近城门的地方,占据制高点,战士们蹲在高处,枪口对准城门内大街,时刻警惕。
城中异常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吹散。
宁绍青在府衙临时指挥所里和衣而卧。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支短铳、一份南阳城防图。雷龙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得像在睡觉。
宁绍青没睡。他睁着眼望着房梁,脑子里在盘算。许见秀会不会动手,什么时候动手?会从哪面入城?
忽而,南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然后断了。紧接着,西面冒出火光,先是的一团,然后猛地蹿起来,把半边映红。
很显然,这个左军亲将有些诡计,打算多处开花。
宁绍青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手枪。他大步走出府衙大门,雷龙紧随其后。
门外,入城的登莱军士兵已经从各隐蔽位置涌出,在街面上迅速列队。他们没有喊叫,没有敲锣,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找到自己的位置。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府衙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班参谋音传进耳中:“将军!西门、南门均有变!左兵冲进城了,正在祸害百姓。”
宁绍青站在府衙台阶上,目光掠过前方。城中已有多处火光,西街的粮孝南街的几家商铺、远处一座当铺的屋顶。火势不大,但足够把半座城的映红。烟雾中隐约可见人影奔逃,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被夜风搅成一锅沸粥。
远处西街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
宁绍青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了一个字。
“给联系北门外大营,抽调五个连以及骑兵部队,向城南、城西迂回,堵住左军,莫跑了一个。”
“是。”传令兵转身去通讯排传达命令。
宁绍青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右手握着短铳,枪口朝下,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雷龙已经走到了街心,几个手势比出去。一个连往西门大街,一个连去了南门,最后一个连分成两拨,一拨去了府库,一拨停驻在府衙外围。脚步声急促而整齐,灰绿色的人流像利箭射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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