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来了。
大黑山绿透了。从山脚到山顶,所有的树都长出了新叶,柞树的墨绿、桦树的翠绿、落叶松的嫩绿,层层叠叠地铺在一起,像是谁把一整座山泡在了绿色的染料里。达子香早就谢了,换上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地缀在草丛里,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跟路过的茹头。溪水比春涨了一些,哗啦啦地流着,把山脚下的石头冲得溜光水滑,水声从早到晚不停,叮叮咚吣,像是大黑山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王西川站在老林子北坡的山脊上。
他是早上不亮就出来的。黄丽霞给他装了两张饼子和一壶水,他把猎枪挎上肩,背篓背好,一个人出了门。大青跟到院门口,被他撵回去了——“今不带你,我自己走走。”大青蹲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尾巴耷拉了一会儿,回窝里趴着了。黄丽霞站在灶台边没有出来,只是从窗户里看着他出了院门,然后继续烧火做饭。五个闺女还在睡着——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走了大半个时辰,从屯子走到了北坡,从北坡走到了老林子外围。他没有直接进林子,而是绕到了那三棵石柱子旁边。石柱子上的青苔比春的时候更厚了,雨水淋过之后颜色更深了,墨绿墨绿的,贴在灰白色的石面上,像是给石头穿了一件绿衣裳。那根枯枝上绑过的红布条早就被风吹走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在石柱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西走了二百步。
那片棒槌窝子还在。七八株参安安静静地长在那片背阴的山坡上,叶片绿油油的,在透过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斑中泛着淡淡的荧光。他蹲下来看了看——最大的那株五品叶还在,红绳还系在茎秆上,铜钱还压在土里。旁边那几株参也都在,三品叶、二品叶,一株不少。他种回去的那两株四品叶——一株还活着,茎秆挺直,叶子虽然比别的一些、颜色浅一些,但确实是活的;另一株已经蔫了,茎秆弯下来,叶子枯黄卷曲,根部的土被雨水冲开了一些,露出参根的一截——烂了。他蹲在那株死掉的参前面,看了一会儿。种回去的两株,活了一株,死了一株。活下来的那一株红绳还系着,在风里轻轻地晃着。他伸手把那根红绳正了正,又在旁边压了一枚新铜钱。死掉的那一株,他把枯茎拔了,把土填平,把铜钱收回来。他没有再种新的——这片窝子里的土已经种过一株了,再种容易招病。他蹲在那里,在心里了一句——“活了一株。够了。”
他站起来,往北走,进了老林子。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了,树冠层层叠叠地合拢了,遮住了大半光,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柱,在幽暗的林间投下细细的光线,光柱里飘浮着无数细的尘埃。他走到去年发现偷猎者营地的位置——空地还在,倒木还在,但窝棚拆了,火堆熄了,地上散落的罐头盒和碎布被雨雪冲刷过,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倒木上的凹槽积了雨水,里面漂着几片落叶和一截枯枝。他在倒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又往东走,到了那片被偷猎者挖过的东山坡。十几个坑还在,但坑边已经长出了新的草——矮矮的、嫩嫩的,从泥土里钻出来,把那些坑的边缘遮住了一些。坑里积了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和一撮苔藓。他蹲在一个坑旁边,伸手把坑边的泥土拢了拢,把坑填平了一些。又走到另一个坑旁边,也填了填。他填了五六个坑,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他站起来,看了看那片山坡——坑还在,但已经不像春的时候那样刺眼了。再过一两年,草长满了,树根扎下去了,这些坑就会被盖住,看不出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
他从老林子北坡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他在一处山脊上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整个大黑山的轮廓——南坡是他最熟的地方,哪条沟里有什么药、哪片林子什么时候出蘑菇,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北坡是他后来才走熟的,老林子北坡那三棵石柱子、那片棒槌窝子、那片被挖过的东山坡,现在也记在脑子里了;东山沟有野猪出没的柞木林,西山梁有狍子常走的草甸子,老河滩有麻黄,南坡有黄芪,阴坡有党参,五味子藤缠在柞树上,苍术长在向阳的草坡上。每一片地方他都走过,每一味药他都采过,每一条路他都记得。他看了一会儿,从背篓里摸出饼子啃了两口,又喝了口水。大黑山在夏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蹲着,山上的树密密匝匝的,从山脚铺到山腰,再从山腰铺到山顶。山顶上没有雪了,蓝湛湛的从山脊后面透出来,像是给大黑山镶了一条蓝色的边。
他坐在石头上,把这一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采伐队裁人开始,到他主动请长假,到第一次一个人进老林子,到发现偷猎者的脚印,到跟黄丽霞一起侦察,到第一次拦截,到偷猎者报复,到大青受伤,到猎户联泌二次拦截,到种参回去,到大丫开始背《药性论》,到赵明远的信。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刻在脑子里的印痕。他想起韩把头——师父走了一年多了。他想起师父坐在门槛上端着酒碗的样子,想起师父蹲在参前面“别采,留着”的样子,想起师父把鹿皮地图和药方本子交给他时的样子。师父走了,但师父教的东西一样都没丢。认参、采药、打猎、辨踪、观象、识兽迹,一样一样地记在脑子里;不贪、不绝、不滥、不狂,一条一条地刻在骨子里。他继承了师父的手艺,也继承了师父的规矩。他现在是一个赶山人了。真正的赶山人。
他想起郑大胡子、梁满仓、白景山、老赵头、大李、老孙头。这些人跟他一起守着这片山,赶走了偷猎者,种回了参苗。他们不是他的徒弟,但他们跟他一起干。韩把头当年一个人守这片山,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还想起赵明远——师父那个在省城的朋友。赵明远要派人来,要亲自来拜祭师父。这片山,有人在管了。不是他一个人在管。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把背篓背好,猎枪挎上肩。他站在山脊上,朝大黑山最高的那座山峰看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吹动了他衣襟的下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根旧拐杖——他把拐杖随身带着,用一根布条系在背篓上。他把拐杖拿在手里,握了握那个被韩把头手掌磨出来的凹陷。拐杖还是温的,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握着拐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拐杖重新系在背篓上,转过身,朝着屯子的方向走去。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快。他走了一个多时辰,从北坡走到了南坡,从南坡走到了屯子口。屯子里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在蓝里慢慢地散开。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迎他,围着他的腿转了三圈,尾巴摇得像风车。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黄丽霞在灶台边做饭,锅铲碰锅的声响从屋里传出来,混着灶膛里火苗的噼啪声。五个闺女在院子里各有各的事——大丫坐在门槛上背《药性赋》,声音清清脆脆的,已经背到“五味子酸,敛肺滋肾”了;二丫蹲在大丫旁边帮她看本子,遇到大丫不认识的字就念给她听;三丫蹲在墙根底下画画,今画的是大黑山,从山脚到山顶铺满了绿树,山顶上有一片蓝色的;四丫在追鸡,追得鸡毛飞起来,飘到五丫头上;五丫坐在门槛的另一边,抱着她的布娃娃,嘴里跟着大丫念——“五味子酸,敛肺滋肾”,念得含含糊糊的,但调子模仿得很像。
王西川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把背篓放在灶台边,猎枪挂回墙上。黄丽霞从灶台边转过身来——“回来了?”他——“嗯。”她在灶台上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先喝口水。饭马上好。”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在灶台边坐下来。大丫背完了今学的四句,跑过来——“爹,我今背了五味子和山茱萸。”王西川——“背得好。你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背得没你快。”大丫笑了,又跑回去接着背下面的。
那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饭。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围着炕桌坐着,大丫给五丫夹菜,二丫给三丫盛汤,三丫给四丫递馒头,四丫埋头啃骨头,五丫坐在大丫怀里,脸红扑颇。王西川坐在炕桌靠里的位置,端着粥碗,看着五个闺女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粥。黄丽霞坐在炕沿边,一边吃一边看着闺女们,嘴角带着笑意。灶台上的火烧得旺旺的,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墙上三丫画的那些画在火光里明明暗暗地晃着——公鸡、大树、达子香、大黑山、进山的人影、红色的花、狍子、背着包的人、端着枪的人、一只四条腿站着的狗、药箱、坐在炕桌旁背书的人。
吃完了饭,五个闺女在炕上玩了一会儿,都睡下了。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王西川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又擦了一遍。他把枪管擦亮了,枪托擦亮了,连扳机护圈里那点积灰也用细铁丝挑干净了。他把枪放回墙上,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炕上的五个闺女。大丫的枕头旁边放着那本《药性赋》,书脊朝上。五丫的手攥着布娃娃的裙子,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回到灶台边坐下来。
黄丽霞从里屋出来,端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她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那根旧拐杖从墙角拿过来,靠在灶台边上。两个人没有话,听着窗外的风和屋里五个闺女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黄丽霞开口了——“赵明远那边有信了没?”
“还没。应该快了。”
“他要是来,咱得准备点啥?”
“不用准备啥。他来看师父的坟,来看看这片林子。住的地方挤一挤就校吃的家常便饭就校”
黄丽霞点零头。她坐在灶台边,把那根旧拐杖立在膝盖旁边,手搭在拐杖的弯头上,那个被韩把头的手掌磨出来的凹陷正好贴合着她的虎口。她看了一会儿拐杖,又看了看墙上三丫画的那些画,看了看灶台上没收拾完的碗筷,看了看炕上五个闺女挤在一起的睡姿。她了一句——“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王西川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放在灶台上。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青从狗窝里钻出来,在他脚边趴下了,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他站在院子里,朝北边看了一会儿。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树影摇摇晃晃的,像是大山的呼吸。老林子北坡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斧头声,没有铁锹声,没有红布条。三棵石柱子西边那片棒槌窝子里,红绳系着的参安安静静地长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那夜里,王西川在炕上躺下来,听着五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树影摇摇晃晃的。灶台上的煤油灯已经灭了,但炕桌上还摊着大丫的《药性赋》,第一页上写着那几句四言韵文,字是黄丽霞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王西川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五丫的被子上。他闭上眼睛之前,在心里了一句话——“师父,您放心。这片山,有人守。”
风从大黑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在安静的屋里弥漫着。院子里,那根旧拐杖靠在门框旁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拐杖旁边的墙面上,三丫画的那些画在月色里模糊了颜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轮廓。大青趴在狗窝里,耳朵竖着,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偶尔翻一下身。屯子在夏的夜里安安静静地睡着,炊烟散了,狗不叫了,鸡也歇了。整个大黑山都睡了。只有月亮在上挂着,照着山,照着林,照着屯子,照着院子里那根旧拐杖,照着这片被守了一辈子的山野。
喜欢重生东北:猎户家的九个宝贝女儿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生东北:猎户家的九个宝贝女儿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