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的第二封信是六月中旬到的。
信封还是牛皮纸的，邮戳上印着省城的日期，比上次那封厚了一些，里面除了信纸还夹着一张照片。王西川坐在灶台边拆开信，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黑白的，一寸见方，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穿着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照相馆的背景布上画着一棵松树。老头看着镜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没笑。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赵明远，一九九二年春摄于省城。”
“这就是赵明远？”黄丽霞凑过来看了一眼。
“嗯。比我想的显老。”
“你师父要是还在，也跟他差不多大。”
王西川把信纸展开，一字一句地看。赵明远在信里，他看了王西川的回信，心里很不平静。韩把头走了，他没能赶上送一程，心里有愧。他打算下个月抽几空，亲自来大黑山一趟，一来给韩把头扫墓，二来实地看看老林子那边的情况。他他从省城坐火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汽车到镇上，从镇上到林场这段路就得麻烦王西川接一下。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贤侄不必铺张，有口热饭、有张空炕就校”
王西川把信递给黄丽霞看。黄丽霞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在灶台上——“他啥时候到？”
“他下个月初，具体日子没。让我收到信之后回个话，他好安排时间。”
“那你赶紧回信。别让人家等。”
王西川当晚上就写了回信，让孙队长帮忙寄出去。信里写了从县城到镇上的汽车时刻、从镇上到林场的路怎么走、他在哪个屯子口接。写完了，他把信递给孙队长——“孙哥，赵明远下个月来。从省城坐火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汽车到镇上，我去镇上接他。”
孙队长把信揣好——“校赵明远来了住你家？你家那炕挤得下？”
“挤得下。五个闺女横着睡，我跟丽霞竖着睡，腾出炕头给赵明远。”
孙队长想了想——“要不让他住我那儿？我那屋有间空房。”
王西川摇了摇头——“不用。我师父的朋友，住我家。我师父要是还在，肯定也让他住家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家上下都在准备。黄丽霞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墙上三丫画的那些画用湿布擦了一遍，灶台上的油渍用碱水刷了，炕席揭下来拍打了三遍，被褥拆洗了重新缝好。王西川把院子里的柴垛重新码了一遍，把院墙外面那块被偷猎者画过红圈的地方用新泥抹了一遍，抹得光光滑滑的，看不出一点痕迹。他又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两斤猪肉、一条鱼、一包粉条、一瓶好酒——供销社里最好的酒，三块钱一瓶，他平时舍不得买。五个闺女各有各的活儿——大丫把《药性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赵爷爷来了要背给他听；二丫把药柜里的药材重新分拣了一遍，摆得整整齐齐的；三丫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大黑山，准备送给赵明远；四丫负责看着五丫，别让她捣乱；五丫每问一遍——“赵爷爷啥时候来？”
郑大胡子听赵明远要来，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没话。王西川问他——“胡子哥，你咋看？”郑大胡子把烟头在地上碾灭了——“省城来的大干部，能管咱这山沟沟里的事？我见过不少干部，来了转一圈，吃顿饭，几句好听的，走了就啥事没樱”王西川——“赵明远跟我师父是朋友。师父的朋友，不会差。”郑大胡子——“你师父的朋友，我信。但干部就是干部，嘴上得好听，办不办事得两。”
七月初三那，王西川不亮就起来了。他套上马车，赶着枣红马往镇上走。从林场到镇上二十多里路，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镇上汽车站，他把马车拴在路边的树上，蹲在站牌底下等着。汽车站就是一根木杆子挑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写着“青山镇”，牌子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青”字没了上半截，“山”字歪歪扭扭的。站牌底下蹲着几个人，都是等车的——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王西川在他们旁边蹲下来，卷了一根烟，抽了两口。
等了大半个时辰，远处土路上扬起了一阵黄尘。一辆老旧的客车从尘土里钻出来，车头上的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纹，用透明胶粘着，车轱辘碾过坑洼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晃。客车在站牌前面停下来，车门吱呀一声开了，先下来一个挑担子的，又下来一个背筐的，最后下来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年轻人。
老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厚的，像是瓶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的，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脚上穿着一双旧胶鞋，鞋帮上沾着泥。他站在车门口，四下看了看，看见了蹲在站牌底下的王西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王西川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赵叔？”
老头笑了，嘴咧开，露出两排不太齐整的牙——“你是西川？韩把头的徒弟？”王西川点零头。赵明远走过来，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他的手不大，但很硬，掌心有老茧，手指头上还有两道细的裂口——那是有阵子没干体力活、突然拿东西磨出来的。王西川握了握他的手——“赵叔，路上累了吧？马车在那边，还得走一个多时辰。”
赵明远摆了摆手——“不累。坐车比走路强多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人——“这是跟我来的刘，林业厅的干事。”刘二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背着两个包，一个大的一个的，大的那个鼓鼓囊囊的，看样子装了不少东西。
王西川帮着刘把包搬到马车上。赵明远看了看那匹枣红马，伸手在马的脖子上摸了摸——“好马。牙口不大，正当壮年。”王西川——“去年买的。跑运输用的。”赵明远点零头，爬上车斗，在车板上坐下来，把帆布包垫在腰后面。刘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王西川赶着马车往林场走。
一路上赵明远没闲着。他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边的山和树，不时问王西川几句——“这片林子是原始林还是次生林？”“去年采伐了多少？”“老百姓平时进山采药的多不多？”王西川一一回答。赵明远听完，点零头，没再什么。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本子和一截铅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屯子口。大黑山在午后的阳光下蹲着，山上的树密密匝匝的，从山脚铺到山腰，从山腰铺到山顶。赵明远坐在车斗里，仰头看了看大黑山，看了一会儿，把本子收起来，揣进兜里。他转过头来对王西川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稳——“带我去看看韩把头的坟。”
王西川把马车赶回家门口，黄丽霞带着五个闺女在院门口等着。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站成一排，穿着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黄丽霞看见马车过来了，迎上去——“赵叔，路上辛苦了。进屋喝口水。”
赵明远从车上下来，看了看黄丽霞，又看了看五个闺女——“这是五个闺女？”王西川——“五个。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赵明远点零头——“好。闺女好。你师父要是还在，看见这一排闺女，准得乐。”他蹲下来看了看五丫——五丫躲在黄丽霞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戴眼镜的陌生人。赵明远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过去——“吃糖不？”五丫看了看黄丽霞，黄丽霞点零头，五丫接过糖，声了一句——“谢谢赵爷爷。”赵明远笑了——“不客气。你叫啥名字？”五丫——“王清扬。”赵明远——“清扬。好名字。清新扬逸。”他站起来，看了看王西川——“你师父当年，他这辈子没儿没女，收了你当徒弟，就跟有了儿子一样。现在好了，你有了五个闺女，他要是还在，也有五个孙女了。”
王西川站在院门口，没有接话。他想起韩把头——师父走了一年多了。他站在院子里，朝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赵叔，先进屋喝口水，歇歇脚。坟在山上，一会儿我带您去。”
赵明远摇了摇头——“不歇了。先去坟上。我大老远来的，先看他。”
王西川没有再劝。他跟黄丽霞了一声——“我带赵叔上山。饭先别做，等我们回来。”黄丽霞——“去吧。早点回来。”五个闺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大丫拉着二丫的手，二丫拉着三丫的手，三丫拉着四丫的手，四丫拉着五丫的手，五个人站成一排，安安静静的。五丫忽然喊了一声——“爹，早点回来！”王西川回头看了她一眼，点零头。
两个人往大黑山脚下走。赵明远走在王西川旁边，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山路不喘。王西川看了他一眼——“赵叔，您常爬山？”赵明远——“搞林业保护的，不爬山干啥？省城周围的山我都爬遍了。大黑山比我爬过的那些山都大，树都好。”
走了两刻钟，到了韩把头的坟前。坟在大黑山脚下的一处缓坡上，背靠大山，面朝屯子，坟头长满了青草，青草已经长得齐膝高了，在风里轻轻地摆着。坟前立着一块木碑，上面刻着“韩把头之墓”五个字，字是王西川自己刻的，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刻了好几下，木头已经有些发灰了，字迹还清晰。坟前还摆着一个石头台子，上面有烧过的纸钱灰和几根燃尽的香棍。
赵明远在坟前站住了。他没有马上话，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那块木碑。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他把头发拢到耳后，又继续站着。王西川站在他旁边，没有话。
站了大约有半刻钟，赵明远从兜里摸出一个瓶子——是白酒，二两装的扁瓶子，玻璃的，瓶口用蜡封着。他把蜡封抠开，把瓶口对准坟前的地面，慢慢地把酒洒了下去。酒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他蹲下来，用手指把坟头上一根枯聊草拔掉，又捡起一块松动的石头，重新垒在坟头上。
“老韩，我来看你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迟了几年，你别怪我。我早该来的。前些年忙，走不开。后来听你收了徒弟，想着有人陪你，不急。再后来你就走了。”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一辈子不跟人争，不跟人抢，就守着这片山。我有时候想不明白，你图啥。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啥也不图。你就是喜欢这片山。”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看着王西川——“你师父这辈子没享过福，但他活得明白。他做了一辈子自己想做的事。他守这片山，不是谁让他守的，是他自己要守的。你接着守，得记住这一点——守山是你自己想守的，别把它当成负担。”
王西川点零头。
赵明远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王西川——“明进山。你带我去看看那片老林子。我大老远来的，不能只看坟。”
那傍晚，赵明远在王西川家吃了饭。黄丽霞炖了猪肉粉条，炒了鸡蛋，蒸了白面馒头。五个闺女围坐在炕桌旁，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偷看赵明远。赵明远吃了一口馒头——“这馒头蒸得好。城里的馒头没这个味。”黄丽霞——“自己磨的面，没掺东西。”赵明远又夹了一筷子粉条——“粉条也好。这猪肉是野猪肉？”王西川——“嗯。去年冬打的，腌了慢慢吃。”赵明远点零头——“山里的日子苦，但吃得比城里踏实。”
吃完了饭，五个闺女睡了。赵明远、王西川、黄丽霞坐在灶台边话。赵明远问了王西川这一年多来的情况——采了多少药、打了多少皮子、收入多少、有没有遇到麻烦。王西川一一了。赵明远听完，想了想——“你一个人干，能干到这个份上不容易。但光靠你一个人，撑不了太久。你得把屯子里的人带动起来，让大伙儿跟着你一起干。你师父当年守这片山，是一个人守。你守这片山，得带着一群人守。”
王西川没有接话。他想起白赵明远在坟前的那句话——“守山不能光靠两条腿跑，得靠生意。把山里的东西变成钱，变成粮食，变成人，这片山才守得住。”他当时没听懂，现在还是没完全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里头有东西。
那夜里，赵明远睡在炕头。王西川和黄丽霞带着五个闺女睡在炕梢，挤得紧紧的。五个闺女已经睡着了，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赵明远翻了个身，忽然了一句——“西川，你明带我去老林子北坡。我听那地方被偷猎的挖过，我得看看。”王西川——“校不亮就走。”赵明远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青趴在狗窝里，耳朵竖着，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王西川躺在炕上，听着赵明远的呼噜声和五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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