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快结束的时候,孙队长来了一趟王西川家。
那下午,王西川刚从山里回来,背篓里装着半篓子药材和一只野兔。他蹲在井台边洗手,大青趴在他脚边,后腿的伤已经好利索了,能跑能跳,跟以前一样,只是跑起来的时候左后腿稍微有一点点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黄丽霞在院子里晾药材,竹筛上摊着一层切好的黄芪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五个闺女各有各的事——大丫放学回来在炕桌上背《药性赋》,二丫在旁边帮她看本子,三丫蹲在墙根底下画画,四丫在追鸡,五丫坐在门槛上给布娃娃讲故事。
孙队长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邮票,盖着邮戳,地址写着“大黑山林场 韩把头收”。他把信递给王西川——“省城来的。寄给韩把头的。你师父不在了,我拆开看了一眼,你看看。”
王西川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信封。信封已经被拆开了,他用两根手指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是一张白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有股子读书饶气韵。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黄丽霞。黄丽霞接过信纸,也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王西川。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王西川心里动了一下。
“韩把头吾兄:一别经年,不知身体可好?弟赵明远,现居省城,从事林业保护工作。近日听闻大兴安岭一带出现偷猎团伙,活动猖獗,心甚忧之。吾兄若在,望能告知详情。弟欲派人前往调查,但苦于无人引路。吾兄若身体不便,可推荐可靠之人。弟赵明远,顿首。”
王西川拿着那张信纸,看了好一会儿。赵明远。这个名字他听周掌柜提过一次——韩把头年轻的时候在县城药铺学徒,赵明远也在药铺学徒,两个人住一间屋,是好朋友。后来赵明远去了省城,搞林业保护。韩把头进山之后,两个人就没怎么联系了。但赵明远每年都往药铺寄信,问韩把头的情况。这些事,韩把头从来没有跟王西川提过。师父从来没过自己有一个在省城搞林业保护的朋友。他可能觉得没必要,也可能觉得了也没用。或者——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赵明远还在给他写信。
“赵明远是谁?”孙队长问。
王西川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我师父年轻时候的朋友。在省城搞林业保护。韩叔从来没提过这个人,但周掌柜跟我过。赵明远每年都往药铺寄信问韩叔的情况,但韩叔可能不知道。”
孙队长想了想——“你打算怎么回?”
“我写封信给他,告诉他我师父已经不在了,把这边的情况跟他清楚——偷猎团伙来过几次,被我们赶走了,但可能还会回来。他要是想了解情况,可以来林场找我。”
那晚上,王西川在灶台上铺开一张旧报纸,拿了大丫的铅笔,坐在灯下写信。他很少写信,握笔的姿势有些生硬,铅笔在手里捏得紧紧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比大丫的字强不了多少。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有时候写到一半停下来想一会儿,再接着写。黄丽霞在灶台边缝衣裳,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没有催他。
“赵叔:我是韩把头的徒弟王西川。我师父已于去年冬过世。他走得安详,葬在大黑山脚下,我给他立的碑。您信里问的事,我知道一些。偷猎团伙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去年秋,四个人,被我们赶走了。第二次是今年春,五个人,在老林子里扎营、挖参、打猎,被我们堵了两次,收了他们的枪和工具,把人赶走了。但他们可能还会回来。我师父守了一辈子的这片山,我会替他守下去。您要是想了解情况,可以来林场找我。我住在大黑山林场,问谁都知道。”
他写完了,念了一遍,又改了两个错别字,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信封是黄丽霞从柜子里找出来的,旧的,但干净。他用浆糊把信封粘好,在信封上写霖址——省城林业厅,赵明远收。写完了,他把信放在灶台上,准备明让孙队长帮忙寄出去。
第二早上,王西川把信送到孙队长家。孙队长接过信看了看地址——“省城林业厅?赵明远?这人干啥的?”王西川——“搞林业保护的。我师父年轻时候的朋友。我师父从来没提过他,但周掌柜赵明远一直在找我师父。”孙队长把信揣进兜里——“校我今去镇上,帮你寄出去。”
信寄出去之后,王西川没有多想。他照常进山采药、打猎、查看老林子外围的情况。偷猎者消停了快半个月了,没有新脚印,没有红布条,没有烟,没有斧头声。他把南坡的药材窝子转了一遍,该采的采了,该标记的标记了。他又去北坡看了那片棒槌窝子——东边山坡被挖过的十几个坑还在,坑边的参须碎末已经被风吹散了,但坑还在,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他每次经过那里都会蹲下来看看——坑里没有新土,没有新脚印,偷猎者确实没再来过。三棵石柱子西边那片窝子,他种回去的两株四品叶还立着,红绳系着,铜钱压着,参叶虽然还有些蔫,但茎秆是直的。他蹲在那两株参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了。
日子一一地过着。大丫每背四句《药性赋》,雷打不动,已经背到当归、川芎了。二丫帮她看本子,三丫在墙上画新药的图,四丫追鸡撵狗,五丫坐在门槛上给布娃娃讲故事,有时候跟着大丫背一句“当归味甘”什么的,念得含含糊糊的,但调子模仿得很像。黄丽霞每上午给人看病,下午收拾药材,晚上教大丫认药。王西川每进山,黑透了才回来。灶台上的火每照常烧,米缸里的米照常少,炕上的五个闺女照常一长高。
五月里的一,孙队长又来了一趟。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比上次那个大一些,厚一些,还是省城林业厅的抬头。他把信递给王西川——“赵明远回信了。你看看。”
王西川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是一张白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字,字迹跟上次那封一样,工整,一笔一划的。信比上次长,写了满满一页。
“西川贤侄:来信收到。惊闻韩把头过世,悲痛不已。弟与把头兄相识于微时,同窗学药,情同手足。后各奔东西,几十年来书信不断,虽未谋面,然心常系之。今闻其已归山,心中怅然。弟现从事林业保护工作多年,深知大兴安岭一带偷猎之患。来信所言偷猎团伙活动情况,弟已记录在案。弟拟于近日派人前往调查,届时会与贤侄联系。把头兄一生守护山林,弟深敬之。贤侄继承其志,守山护林,弟甚慰。望贤侄保重身体,护山之余亦护己。他日有暇,弟当亲赴大黑山,拜祭把头兄之墓。赵明远,顿首。”
王西川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递给黄丽霞,黄丽霞也看了一遍。她把信折好,还给王西川——“赵明远要来?”
“他近日派人来调查。他自己也可能来。”
孙队长在旁边听着——“派人来就好。上次咱们报到县里,县里不管。这次报到省里,赵明远是省林业厅的人,他话比咱们管用。他派人来,带了正式的文件和手续,县里就不敢不管了。”
王西川点零头。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那晚上,他在灶台边把信又看了一遍。赵明远“把头兄一生守护山林,弟深敬之。贤侄继承其志,守山护林,弟甚慰”。他看这几句话的时候,心里头有一种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人替他师父了句话,了句他师父一辈子没听过的话。韩把头守了一辈子的山,没跟任何人过自己有多辛苦,没跟任何人要过什么回报。他走了之后,有人记得他,有人敬重他,有人替他了句话。赵明远。这个他从来没听师父提过的朋友,在师父走了半年之后,还在想着他。
他把信折好,放进柜子里,跟鹿皮地图和那本《韩氏验方续录》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炕上的五个闺女——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大丫的枕头旁边放着那本《药性赋》,书脊朝上。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回到灶台边坐下来。黄丽霞端了一碗热水递给他,他在灶台边坐下,喝了一口。黄丽霞也坐下来,把那根旧拐杖从墙角拿过来,靠在灶台边上。两个人没有话,听着窗外的风和屋里五个闺女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黄丽霞开口了——“赵明远要是来了,住哪?”
“住咱家。地方挤一挤,能住下。”
“校到时候我把炕烧热一些。”
王西川点零头。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青从狗窝里钻出来,在他脚边趴下了,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他站在院子里,朝北边看了一会儿。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黑褐色的山体和墨绿色的松林。老林子北坡那边安安静静的。他在心里了一句——“师父,您那个朋友还记得您。他要派人来了。这片山,不会没人管。”风从大黑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从院子里穿过,把老榆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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