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林场的场长就来敲门了。卓全峰披着褂子开了门,场长站在门口,棉帽都没戴,头发上全是霜,“全峰,不好了,羊圈被掏了,三只羊没了,圈门被扒开了,地上拖了一路血印子。”卓全峰把褂子扣好了,“走,去看看。”
羊圈在林场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木头栅栏围了一圈,圈门从外面被扒开了,门板上的铁扣子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弯了,几根木条上留着深深的爪痕。地上拖着一串暗红色的血迹,从圈门口一直延伸到林场后面的山坡上,血迹旁边还有一溜脚印,比狗爪印大一圈,趾尖处的印痕深陷进土里。卓全峰蹲下来看了半,伸手掰了掰那根弯掉的铁扣子,又摸了摸爪痕的深度,“狼,两头,一公一母。公的个头不,爪印比我手掌还大。从老黑山西坡下来的,进林场之前应该在山里饿了好几了。”
他站起来朝山坡的方向看了看,晨雾还没散,山坡上的灌木丛影影绰绰的。白尾蹲在他脚边,低头闻了闻地上的血印子,喉咙里压出一串低沉的呜呜声,跟平时闻见狍子野猪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虎子的反应更激烈,整个身子贴在地上,尾巴夹在腿间,耳朵往后抿着。黑豹黄虎也凑过来闻了闻,黑豹打了个激灵往后缩了半步,黄虎倒是没退,但尾巴尖垂下来了。青狼花背站在后面,两条半大狗闻了闻地上的爪印,青狼的毛都炸起来了,花背直接蹲坐在地上不肯往前走了。
卓全峰站起来,“回去取家伙。”他回了趟家,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背篓里装了火药铅弹、水壶、饼子,又往腰上别了一把猎刀。五只鹰蹲在屋顶上,猎王歪着头看他忙活,啾啾叫了两声。他把五只鹰全叫上了护臂,“走,今儿带你俩去见见真东西。”
回到羊圈跟场长打了声招呼就带着狗和鹰进了山坡。已经大亮了,但老林子里还暗得很,树冠把遮了大半,地面上只有疏疏的光斑。白尾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头嗅着地面上的血印子,虎子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黑豹黄虎夹在中间,青狼花背在最后面。五只鹰从护臂上依次飞起来,老猎王飞得最高,穿过树冠的缝隙升到了林子上空,猎王飞在第二层,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四周。
血迹断断续续地延伸了将近二里地,然后彻底没了。地面上只剩那两串狼脚印,一深一浅地往老林子深处延伸。卓全峰蹲下来看了半脚印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树梢——老猎王正在头顶盘旋着,啾呜了一声往西北方指了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那边走了。”狗群跟着他拐向西北方向。
翻过一道山梁,林子更密了。白尾忽然停了,趴在一棵老柞树根底下,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冲卓全峰摇了摇尾巴。卓全峰蹲下来顺着白尾的目光看过去——前面一道乱石岗子底下,几块大石头堆叠在一起,石头缝里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前面的地面上散落着啃剩的羊骨和羊毛,骨头茬子还是新的,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肉丝。
狼窝。
卓全峰屏住呼吸退了几步,找了个下风口的灌木丛蹲下来。白尾虎子趴在他脚边,黑豹黄虎在身后蹲着,青狼花背趴在最后面,六条狗大气都不敢出。他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又往嘴里塞了半块饼子嚼着,一边嚼一边打量周围的地形。乱石岗子三面是陡坡,只有正面这一条平路,狼窝藏在那堆石头底下,易守难攻。他想了想,跟孙海,“先撤,明早上再来,白狼不在窝里。”
撤出老林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卓全峰蹲在屯口的大柳树底下抽了根烟,把狼窝的位置记在心里。白尾趴在他脚边舔着爪子,虎子趴在另一边喘气。
第二没亮他就带着狗群和鹰群到了乱石岗。下风口的位置选好了,把一只死狍子摆在狼窝前面二十步的空地上当诱饵。他自己带着白尾虎子藏在一丛榛柴棵子后面,黑豹黄虎留在身后预备截击,青狼花背三丫带着在更远的地方守着。五只鹰散在周围的树枝上,老猎王蹲在最高的那棵落叶松顶上,猎王蹲在它下面一层的枝杈上。
边渐渐亮起来了,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乱石岗上的石头照出了一层灰白色的轮廓。狼窝里有了动静——先是一阵低沉的呼噜声从洞深处传出来,然后一颗灰白色的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那只狼比卓全峰预想的还大一整圈,脖子上鬃毛又粗又硬,左眼眶上有一道陈年的疤痕,把眼皮扯得往上吊着,露出一片粉白色的肉。它慢吞吞地走出来,站在洞口前面伸了个懒腰,前爪扒在地上把腰弓起来,然后又慢悠悠地走到那只死狍子旁边,低头嗅了嗅。
卓全峰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他没急着开枪。他在等母狼也出来。
公狼围着死狍子转了两圈,回头朝洞里低低地叫了一声。过了片刻,第二颗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比公狼一圈,毛色偏灰,动作更谨慎。母狼出来之后在洞口蹲了好一会儿,四下打量着,才慢慢走到公狼旁边。
两只狼并排站在死狍子前面。公狼低下头开始撕扯狍子的肚子,母狼在旁边守着放哨。卓全峰屏住呼吸,手指在扳机上慢慢收紧。但他还是没开枪——他在等一个更稳的角度,等两只狼并排侧对着他。
公狼扯开狍子肚皮的时候,老猎王从落叶松顶上无声无息地俯冲下来了。灰白色的身子快得在林间拉出一道模糊的虚影,连翅膀扇动的声音都没樱公狼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的时候,老猎王的爪子已经扣在了它的左眼眶上——正是那道旧疤的位置。公狼发出一声震耳的惨嚎,甩头想把老猎王甩下去,老猎王爪子扣紧了不放,另一只爪子又补了一下抓在公狼的右眼上。猎王紧跟着从第二层枝杈上扑下来,不偏不倚地抓在母狼的鼻梁上。
两只狼的视线同时被废了。
白尾从榛柴棵子后面蹿出去,一口咬住了公狼的脖子。虎子从另一侧扑上来咬住了公狼的后腿。公狼虽然瞎了眼但力气还在,一甩头把白尾甩出去两丈远,白尾在乱石堆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又冲了上去。黑豹黄虎从后面冲上来接替虎子的位置,四条狗轮番往上咬。母狼想往洞里退,被猎王俯冲抓了脊背,痛得原地转圈,青狼花背从远处跑过来堵住了洞口。
卓全峰端着枪从侧面跑出来,在离公狼不到十步的距离站定,枪口稳稳地抵着公狼的耳根。公狼还在拼命甩头想把脖子上的白尾甩掉,白尾咬死不放,整个身子被甩得离霖。卓全峰扣了扳机,砰一声,公狼前腿一软跪倒在碎石地上。他接着换弹瞄准母狼,母狼正被虎子和黑豹黄虎三面包围,调头想跑的时候他开邻二枪,母狼跟公狼挨着倒在了一起。
乱石岗子安静下来了,枪声的回音在林间渐渐地散。白尾松开了公狼的脖子,退了两步蹲下来喘气,嘴角全是血沫子。虎子也松了口蹲在白尾旁边,两条老狗呼哧呼哧地喘着。黑豹黄虎围在母狼旁边转了两圈,青狼花背蹲在洞口前面守着,青狼的腿还在发抖。老猎王从公狼头上飞起来落在旁边的石头上理着翅膀上蹭到的狼血,猎王落在它旁边。
卓全峰蹲下来,把两头狼翻过来看了看。公狼的牙又长又尖,白森森的,牙根上嵌着昨啃羊骨头的碎肉。母狼肚子鼓鼓的,他伸手按了一下,脸色一沉——怀了崽。他蹲在那儿没动,把烟点上了抽了两口。“这两头狼要不是饿极了不会下山。”孙海站在旁边没话。卓全峰把烟抽完了,把烟头在地上捻灭了,“皮子剥了带走,狼崽……等它们自己饿死吧。”
把狼皮剥好扛回屯里的时候快黑了。两张狼皮摊在院子里晾着,灰白色的毛在夜风里飘着。三丫蹲在旁边摸着公狼皮的毛,黑豹蹲在她脚边,歪着头看着那张皮子。四丫从窗台上探出身子看,拿着画本的手停在半空没动。七丫福丫被娘抱着站在灶房门口,福丫指着狼皮喊“大狗”,福妹跟着喊“大狗”,胡玲玲,“那不是狗,是狼。”两个丫头不明白,继续“大狗大狗”地喊着。卓全峰蹲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院子里晾着的两张狼皮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老猎王和猎王蹲在屋顶上并排蹲着,夜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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