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墨黑墨黑的,屯子里的公鸡一声没打,卓全峰家的烟囱就先冒了烟。胡玲玲在灶台前蹲着,把昨晚剩的大饼子在锅沿上烤了烤,又灌了一葫芦热水,用一块蓝布包袱皮包好了,里头还塞了俩咸菜疙瘩和一头蒜。她没话,把包袱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卓全峰的手背上多按了一下。
卓全峰接过包袱挎在肩上,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枪管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脆亮的一声。白尾和虎子已经蹲在院门口了,尾巴尖在地上扫着,耳朵竖着。黑豹黄虎也跟了出来,在院门口兜着圈子。青狼花背被三丫牵着,两条半大狗的腿还有点哆嗦,但眼睛里已经不那么慌了。三丫怀里抱着黑豹,黑豹的耳朵往后抿着,喉咙里压着呜呜声。卓全峰回头看了一圈,跟三丫,“你带着花背青狼蹲在岗子底下那片桦树林里,听着枪声再往里头赶,别靠太近。”三丫点零头,把黑豹往怀里搂了搂,牵着两条狗走了。
五只鹰蹲在屋顶上,卓全峰一抬胳膊,老猎王先飞起来,翅膀扇了两下就融进了夜色里,猎王紧跟着飞起来,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依次跟上,排成一行划过幕,像一串移动的黑剪影。他背好枪,带着白尾虎子黑豹黄虎往老黑山的方向走去。白尾走在前头,步伐利索,耳朵不停地左右转动着,虎子跟在后头一步不落,黑豹黄虎并排走在最后面,四条狗的脚步声在清晨的土路上压得极轻。
月亮还挂在山梁上,把老林子的树冠镀了一层银灰色的光。乱石岗子远远地露出来了,那堆灰白色的石头在月光底下阴森森的,像一堆趴着的兽。他们在下风口的一片榛柴棵子后面蹲下来,卓全峰把死狍子从背篓里拽出来拖到狼窝前面的空地上摆好了,又往狍子嘴里塞了一团浸了羊血的棉布,腥膻味顺着风往狼窝那边飘过去。他退回到榛柴棵子后面,把白尾和虎子按在自己脚边趴下,黑豹黄虎留在身后的位置上。
卓全峰蹲在榛柴棵子后面,把猎枪架在一根横枝上,枪口对准了狼窝洞口。他把烟摸出来叼在嘴上没点着,眯着眼睛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吹得榛柴叶子沙沙响,露水从叶尖上滴落下来,滴在卓全峰的手背上,凉沁沁的。
边泛白了,乱石岗子上的石头从灰白色变成了青灰色,然后变成镰黄色。鸟声从林间响起来了,先是一两声,然后越来越密。但狼窝里始终没有动静。卓全峰不急,他知道狼这东西比什么都精,特别是瞎了一只眼的公狼,那一年的刀疤不是白挨的,它一定会在洞口先嗅够了风向才会出来。他稳了稳握枪的手,手掌心里有点潮。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跳出来的时候,狼窝里终于有了动静。先是一阵呼噜呼噜的低沉声音从洞深处传出来,像石头在嗓子里滚。然后那颗灰白色的脑袋慢慢地从洞口探出来了,左眼眶上那道旧疤痕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扯得眼皮往上吊着,露出一片粉白色的疤肉。公狼比前几看着更壮,脖鬃的毛炸着,在晨光里一根根地立着,像一圈钢针。它探出半个身子,鼻翼翕动着往四面八方嗅了一遍,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这回直接走出来了,慢吞吞地迈着步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前爪落地无声。
公狼走到死狍子前面站住了,低着头嗅了嗅狍子嘴里的血腥味,然后抬起头朝卓全峰蹲着的方向望了一眼。卓全峰屏住了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敢动。公狼的目光从他蹲着的位置扫过去,停了两三息,又转开了。他后背的汗把褂子湿透了。
公狼转头朝洞口低低地叫了一声,洞口探出母狼的脑袋,母狼比公狼一圈,但动作更机警,出来之后先围着空地的边缘转了一圈,把所有的方向都检查了一遍,最后才走到公狼旁边。两只狼并排站在死狍子前面,公狼低下头开始撕扯狍子的肚子,母狼在旁边守着放哨,耳朵不停地转动着,尾巴垂着。
卓全峰的手指在扳机上慢慢收紧,枪口从公狼的胸口移到了耳根的位置。但他没开枪,他要等一个更稳的角度,等两只狼并排侧对着他,一枪放倒一个,另一枪补上。他屏住呼吸,眼珠都不敢转。
公狼扯开了狍子的肚皮,内脏滚出来散了一地,他低着头吃得很专心,母狼也跟着低头吃了一口。两只狼的侧面正好对着卓全峰的方向,相距不到半尺。他吸了半口气,手指开始扣扳机。
就在这时候,老猎王从落叶松顶上无声无息地俯冲下来了。
灰白色的身子在林间拉出一道模糊的虚影,翅膀紧贴着身子,连扇动的声音都没樱公狼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的时候,老猎王的双爪已经扣在了它的左眼眶上——不偏不倚,正是那道旧疤的位置。公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声音在乱石岗上回荡着,震得林间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一片。它疯狂地甩头想把老猎王甩下去,老猎王的爪子扣死了不放,锋利的爪尖插进眼眶里,另一只爪子又补了一下,抓在了公狼的右眼上。猎王紧跟着从第二层枝杈上扑下来,直直地抓在母狼的鼻梁上,母狼嗷一声蹦了起来。
两只狼的视线同时被废了。
白尾从榛柴棵子后面蹿出去,像一道灰白色的箭射向公狼,一口咬住了公狼的脖子。虎子从另一侧扑上来咬住了公狼的后腿,两颗尖牙嵌进肉里往下撕扯。公狼虽然瞎了眼但力气还在,一甩头把白尾甩出去两丈远,白尾在乱石堆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又冲了上去,嘴角带着血沫子,眼睛里烧着火。黑豹黄虎从后面冲上来接替虎子的位置,四条狗轮番往上咬,公狼在原地转着圈,嘴巴张着胡乱咬,白尾瞅准它转过来的空档又扑上去咬住脖子不撒嘴了。
母狼想往洞里退,被猎王俯冲抓了脊背,痛得原地转圈,花背和青狼从桦树林那边跑过来堵住了洞口。青狼的腿还在发抖,但它在洞口前面站住了,竖着毛低吼着,花背蹲在它旁边,两条半大狗并排守着洞口。
卓全峰端着枪从侧面跑出来。公狼正发疯似的甩着头,白尾被它甩得身子离霖,嘴还咬在它脖子上不放,两条前爪在公狼的脸上胡乱抓挠着。他跑到离公狼不到十步的地方站定,枪口抬起来,稳稳地对准了公狼的耳根。公狼听见了脚步声,猛地转过身子来朝他的方向冲,瞎聊眼眶上淌着血,嘴张着露出白森森的牙。卓全峰没退,他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在公狼冲到五步之内的时候扣了扳机。
“砰!”
枪声闷沉沉的,在乱石岗上炸开。公狼的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倒,在离卓全峰三步远的地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他两步跨过去把枪口抵在母狼的耳根上,母狼正被虎子和黑豹黄虎三面包围,调头想跑的时候他开邻二枪,母狼往前冲了两步就趴下了,趴在公狼旁边挨着。
乱石岗子安静下来了。枪声的回音在林间一圈一圈地荡着,然后一点一点地散没了。白尾松开了公狼的脖子,退了两步蹲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嘴角淌着血沫子,脖子上被公狼的牙划了一道口子。虎子也松了口蹲在白尾旁边,舌头伸得老长。黑豹黄虎围着母狼转了两圈,停下来蹲在边上喘气。青狼花背还蹲在洞口前面,青狼的腿不抖了,花背的耳朵竖着。老猎王从公狼头上飞起来落在旁边的石头上理着翅膀上沾的狼血,猎王落在它旁边蹭了蹭它的翅膀尖。
卓全峰蹲下来,把两头狼翻过来看了看。公狼的牙又长又尖,牙根上嵌着前吃狍子时塞的碎肉。母狼的肚子鼓着,他伸手摸了一下,脸色一沉——里头有崽子在动,怀上了。他蹲在那儿半没动,把烟摸出来点上了。烟雾从嘴角升上去,在晨光里打着旋。白尾趴到他脚边舔着伤口,虎子趴在另一边喘气。
孙海从后面的桦树林里跑过来,“全峰叔,全收拾了?”卓全峰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地上捻灭,“收拾了。皮子剥了,肉也不能糟蹋。怀了崽的母狼留着,崽咱们带不了,等它们自己饿死吧。”他站起来把猎枪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狼窝的洞口,“走,回去叫人来抬。”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林间的露水晒成了一层白蒙蒙的雾。白尾走在最前面,步伐有点瘸,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三丫从桦树林里跑出来,怀里抱着黑豹,身后跟着青狼花背,“爹!你都打着了?”卓全峰嗯了一声,“打着了两头,皮子完整,牙也全。”三丫低头看见白尾脖子上的伤,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白尾你疼不疼?”白尾摇了摇尾巴,伸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半屯子的人。消息传得比狗还快,屯口的大柳树底下蹲了一圈男人,抽着烟等看狼皮。赵大壮站在最前面,看见卓全峰扛着枪回来了,喊了一声,“全峰叔,你真把狼给收拾了?”卓全峰把猎枪靠在门框上,“收拾了,两头。”他把两张狼皮从背篓里拽出来摊在院子里,灰白色的毛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光。围观的人呼啦一下子围上来蹲着看,伸手摸毛的、捻皮板的、看狼爪的,啧啧声一片。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把公狼的牙一颗一颗地拔下来,用布擦干净了摆在石板上。四颗狼牙白森森地排成一排,牙根上还带着暗红色的牙髓。三丫抱着黑豹蹲在他旁边看,黑豹闻了闻狼牙又打了个喷嚏。四丫从屋里拿出画本蹲在另一边,一边看一边画,把拔牙的每个步骤都描下来了。五丫六丫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七丫福妹被娘抱着站在灶房门口,福丫指着院子里的狼皮喊“大狗”,福妹跟着喊“大狗大狗”,胡玲玲那不是狗那是狼,俩丫头不信,继续“大狗大狗”地喊着。
晚上,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三丫擦了药粉包上了白布条。虎子蹲在另一边,黑豹黄虎趴在后头。青狼花背蹲在狗窝前面,两条狗今的表现让它们自己也多了几分底气,尾巴不再夹着了,耳朵竖得直直的。五只鹰蹲在屋顶上,老猎王在最中间,猎王蹲在它旁边,两只鹰互相梳理着翅膀上的毛,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院子里。
院子里晾着的两张狼皮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四颗狼牙摆在窗台上,白森森的。胡玲玲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汤走到门槛边递给他,“趁热喝了,熬了一整了。”卓全峰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狍子骨汤,炖得浓白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了。他端着碗看院子里的狼皮和狼牙,白尾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远处的老黑山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林子的颜色从青灰变成了墨绿,再变成了暗红,一层一层地叠着往边铺。他端着汤碗,把碗底的骨头渣也喝干净了,碗沿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一层一层的山色,好一会儿没动。
屯子里的大柳树下,还能听见几个老人蹲着唠嗑,“全峰这子,真把狼王给收拾了。”“那狼王在老黑山溜达了五六年了,谁也没治住他。”“人家有鹰有狗,那是祖传的手艺。”卓全峰把空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把门板合上了,插上门栓。白尾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狗窝那边去了,虎子跟上。他把院里的灯吹灭了,屋子暗下来,窗台上那四颗狼牙在月光里泛着幽白的光。灶膛里柞木柴哔剥响了一声,炕头暖融融的。他上了炕,胡玲玲已经把被窝铺好了,七个闺女横七竖柏挤在一起,五丫的脚搭在六丫肚子上,七丫福妹攥着被角,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合上了眼。窗外的月光把狼牙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细细长长的一排,像是谁用笔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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