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太阳还毒着,晒得老柞树的树皮起了卷,一块一块地翘着边。卓全峰蹲在一丛榛柴棵子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七八步外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柞树。树根底下有一个洞,洞口有拳头那么大,黑乎乎的,一群野蜂正进进出出地忙活着,嗡嗡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蜂身上裹着一层金黄色的花粉,在洞口的光线里闪来闪去。
白尾趴在他脚边,耳朵抿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尾巴尖在地上扫着。黑豹蹲在白尾后面,鼻子上还粘着一片草叶子,它刚才追蚂蚱的时候一头扎进了草丛里,弄了一脸草屑。黄虎蹲在黑豹旁边,两只狗的耳朵一左一右地转着,盯着那棵树洞,偶尔互相看一眼又转回去。青狼花背是第一次跟着进山,蹲在最后面,青狼的尾巴夹着,花背的身子贴着地面,两条半大狗还没见过野蜂,闻着空气里那股带着甜腥的气味,又是好奇又是警惕。五只鹰蹲在卓全峰身后的树枝上,猎王歪着头往树洞那边看,老猎王闭着眼打盹。
卓全峰已经在这儿蹲了快半个时辰了。先是看清楚了蜂群的来去方向,又数了数进出洞的工蜂数量,估摸出蜂巢的大。他回头朝孙海打了个手势。孙海蹲在后面的灌木丛里,看见他的手势就把火绳掏出来了。火绳是艾草编的,晒干了拧成一股,点着了之后冒出来的烟带着一股浓烈的苦艾味,浓白色的烟团一团一团地往上升。
孙海弓着腰步跑到树洞下风口,把火绳插在一根树枝上举着,浓烟顺着风灌进了树洞里。洞口里的嗡嗡声先是一乱,然后猛地炸开了——黑压压的蜂群从洞口涌出来,像一团乌云一样炸开,在树洞周围盘旋着寻找入侵者。艾草烟呛得蜂群乱转,工蜂在烟柱里撞来撞去,有的直接撞在树皮上滑下来。有几只野蜂发现了孙海,平他脸上蛰了两下,他呲着牙忍着没出声,把火绳往洞口又凑了凑。
烟越来越浓,蜂群终于扛不住了,黑压压地朝上飞散开,嗡嗡声从树洞口慢慢远了。孙海把火绳插进土里,退开了几步,脸上肿了两个红疙瘩,拿手背蹭了蹭,“全峰叔,差不多能动手了。”
卓全峰提着斧子走到树洞前面蹲下来,用斧背敲了敲树干听回声,空心。他抡起斧子往树洞周围劈,手起斧落,干枯的老树皮劈开的声音脆亮,木屑飞溅。劈了七八斧子,树洞豁开了一道口子,里头金黄色的蜂巢露了出来,一层叠一层地贴着树洞的内壁,巢脾上挂满了琥珀色的蜂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用砍刀把蜂巢一块块地割下来放进孙海撑开的布袋里。蜂巢入手沉甸甸的,温热的,蜂蜜顺着切口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落叶上,粘住了几只蚂蚁。割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巢脾底下露出了一团蜂王浆,乳白色的,浓稠得像凝住的油脂。他用勺刮下来装进随身带的瓷罐里,这东西金贵,给四丫补身子用。孙海在旁边撑着布袋,“乖乖,这一窝蜜真厚实。”卓全峰把最后一块蜂巢放进布袋,“二十多斤打不住。”
把布袋口扎紧了扛上肩,两个人带着狗群往回走。卓全峰的左眼皮上被蛰了一下,肿得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斧刃上还粘着蜂蜡。白尾在前面开路,黑豹黄虎青狼花背跟在后面,五只鹰在他们头顶跟着飞。
回到家的时候,胡玲玲正在院子里晒蘑菇,看见卓全峰的眼皮肿着,放下手里的簸箕,“被蜂蛰了?”卓全峰把布袋放在石板上,“蛰了两下,不碍事。”胡玲玲蹲下来解开布袋看了一眼,满满一袋金黄色的蜂巢,蜜淌得布袋底全是黏的,“这么多!今年的蜜比去年好。”她拿了纱布和细筛子出来过滤蜜渣,把蜂巢一块块地掰碎了包在纱布里,双手使劲拧着,金黄色的蜜浆从纱布缝里挤出来淌进下面的瓦罐里,浓稠得拉出亮晶晶的丝。
五丫六丫闻着甜味凑过来了,蹲在灶台边伸着脖子看。五丫伸手蘸了一点罐沿上的蜜舔了一口,眼睛亮了,“好甜!”六丫也跟着蘸了舔了一口,“比供销社的糖还甜!”三丫抱着黑豹蹲在旁边,黑豹伸鼻子闻了闻空气里的蜜味,打了个喷嚏。四丫趴在窗台上看着娘滤蜜,忽然从屋里跑出来,“娘,蜜能冲水喝不?”“能,给你冲一碗。”胡玲玲舀了一勺蜜放进碗里,倒上温水搅开了端给四丫,“趁热喝了,补气血的。”四丫捧着碗口地抿着,温热的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泛着清甜的香气。
七丫福丫在炕上被大丫二丫看着,闻见蜜香味了扒着窗户往外喊,“娘我要喝!”福妹跟着喊,“我也要!”胡玲玲又冲了两碗端进去,两个丫头抱着碗吸溜吸溜地喝着,福丫喝完了碗底还剩一层蜜渣,伸舌头把碗底舔得锃亮,福妹学她舔,舔得鼻尖上都沾了蜜。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着烟,肿着的眼皮让他看东西有点模糊。他把买药的钱从裤兜里掏出来数了数,蜜卖了十二块,加上之前攒的够抓两副药了。胡玲玲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碗水,“四丫喝了蜜水脸上好像红润零。”卓全峰接过水喝了一口,“蜂王浆我留着,明让她喝。”胡玲玲在他旁边蹲下来,“眼皮还疼不?”“不疼,就是肿着挡视线。”她伸手摸了摸他眼皮上的肿包,“以后捅蜂窝戴个面罩。”卓全峰把烟掐了,“戴那玩意儿不好使,烟把蜂都熏跑了。”白尾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院子里黑豹黄虎追着一只飞蛾跑,青狼花背蹲在狗窝口看着。
夜里那些野蜂在院子周围嗡呜盘旋了大半夜才散。卓全峰半夜起来添柴的时候听见窗外还有零星几只蜂贴着窗户纸飞过,嗡文。他给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柞木柴,炕烧得更热了些。回到炕上的时候四丫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还挂着蜜甜味的笑痕。七丫福妹缩在娘怀里睡得正香,福妹的拳头攥着被角,卓全峰伸手把被角从她手心里轻轻抽出来掖好了,躺下来合上了眼。窗外的野蜂声渐渐远了,夜风把院子里老柞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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