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过完了。阿兰把药篓子挂在灶房墙上,药锄靠在门后面。陈阳蹲在灶台边,她把粥盛出来,碗递给他。粥烫,他吹了吹。合作社的活堆了半个月,陈阳该去忙了。孙大勇在仓库等他,胡志强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账本摞了好几沓。
陈阳蹲在仓库门口把新收上来的参过了一遍目。这批参品相不错,一级的多,二级的少,三级的不多。参农们送参越来越规矩了,断须的、虫蛀的、品相不好的都挑出去了,省了他不少工夫。
孙大勇这些收了上千斤参,仓库快放不下了。陈阳那就再扩仓库。钱不够,他贷。孙大勇贷款还没还完,他慢慢还。
胡志强把账本递过来,上个月的收支,利润比上上个月多了,订单多了,货款回来得快,周转开了。陈阳翻了翻账本,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了几页,合上还给胡志强。胡志强会长你的眼镜该配了,他明去配。
阿兰的铺子开了,过完蜜月就开了。把新采的药材摆上货架,黄芪、党参、柴胡、防风、细辛、五味子,分门别类装在玻璃罐里,擦得锃亮。她蹲在柜台后面等着顾客,有人来买柴胡,她用秤称了,纸包好递过去。那人问新采的,她新采的,春采的药效好。那人把钱递过来,她收进抽屉里。
陈阳从合作社回来,蹲在铺子门口。阿兰蹲在柜台后面,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话。赛虎跑过来蹲在陈阳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
陈阳阿兰,合作社的账本字太他看不清,她明去配眼镜。他镇上配眼镜的贵,她那就去县城配。
阿兰的手指在戒指上转了一下,戒指紧了,摘不掉了,不摘了。陈阳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看,戒指在她手指上亮了。他银的好看,她银的软,会变形。
阿兰把手抽回去,锁上铺子的门,钥匙揣进兜里。陈阳跟在她后面往回走,赛虎跟在后面。走到家,阿兰蹲在灶台边,把手伸进灶膛里,灰还是热的。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她盛了一碗水放在灶台上。
于大爷的咸鱼还挂在灶房梁上,鱼眼瞪着灶台。阿兰把咸鱼取下来,用水泡了。咸鱼泡了一下午,泡软了,洗干净,切成块,搁在盘子里,放上葱姜蒜,搁锅里蒸。蒸了一刻钟,鱼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满灶间都是。
陈阳蹲在灶台边,阿兰把蒸好的咸鱼端出来,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腥,有嚼劲。赛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夹了一块给它,它叼着跑到院子里浚
咸鱼就粥吃,粥没味,咸鱼咸了,配在一起正好。阿兰蹲在灶台边喝粥,喝一口粥咬一口咸鱼,咸鱼皮嚼得咯吱咯吱响。她问于大爷一个人住,他一个人。她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他一个人惯了。
阿兰她时候,她爹也爱钓鱼,钓回来用盐腌了晒干挂在灶房梁上。她蹲在灶台边喝粥,她爹蹲在她旁边,娘在里屋炕上躺着。她爹夹了一块咸鱼放在她碗里,她把咸鱼吃了。她爹咸鱼下饭,她就粥,粥喝完了,咸鱼还剩半块。
她爹走了好多年了。咸鱼挂在灶房梁上,她爹不爱吃咸鱼,爱吃新鲜鱼。新鲜鱼钓上来清炖,汤白白的,肉嫩嫩的。她爹吃鱼,她吃鱼眼睛,鱼眼睛好吃。她爹吃鱼眼睛明目,她的眼睛夜里的山路都看不清。她爹明年给你买眼镜,明年过了,后年也没买。她爹走了,她娘也走了。
阿兰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碗放在灶台上。陈阳把碗收过去洗了,水流声哗哗的。她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
陈阳蹲在灶台边,阿兰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成一排,看着灶膛里的火。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攥在手心里,戒指硌着他的手。银戒指在她手指上,刻着他的名字的那一面贴着手心。那两个字在她手心里,也在他手心里。
赛虎趴在灶台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她从灶台上拿了一根骨头扔给它,叼着跑到门口趴下浚
王婶从门口路过,探进头来喊阿兰。你家来客人了,谁,是个老头,从山东来的,姓于。陈阳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灶台稳住了。他拉开门,于大爷站在院门口。
穿着一件旧皮袄,花白头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里拄着竹竿,竹竿用久了,下端劈了,缠着铁丝。脚上是解放鞋,鞋帮磨破了,露出脚趾头。身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上海”两个字,白漆掉了大半,字迹模糊。他站在院门口,眯着眼看着陈阳。
陈阳叫他。于大爷愣了一下,你瘦了,黑了。进了院,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绳子,从里面掏出几条咸鱼、一包干海带,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阳收”三个字。他接过来拆开信,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阳阳,于大爷去东北看你,你好好待他”。是娘的口吻,字是请人代写的,笔迹陌生,落款是娘的名字。
陈阳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把信封揣进怀里。于大爷这条咸鱼是他自己晒的,去年秋打的鱼,晒干了留着冬吃。不知道你们东北人爱不爱吃咸鱼,山东人爱吃。陈阳爱吃。
于大爷蹲在灶台边,阿兰给他倒了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水甜,井水还是河水。阿兰是井水,太平沟的井水,深,好喝。于大爷又问这水碱大不大,不大。他把水碗放在灶台上。
灶房梁上的咸鱼已经蒸了吃了一半,还剩一半。阿兰把剩下的一半取下来放进碗柜里。于大爷你们吃,不用给他留,他在山东吃咸鱼。
赛虎从门口跑进来,蹲在于大爷脚边,仰头看着他。于大爷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这是黑子的崽,陈阳是。他像,像黑子。
阿兰把晚饭端上来,米粥,咸鱼,炒鸡蛋,凉拌蕨菜。于大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好,新米。阿兰新米,去年秋打的。于大爷夹了一块咸鱼,嚼了咽下,咸鱼咸了,山东人吃得咸。阿兰东北人也吃得咸。他咸了好下饭。
陈阳蹲在灶台边不饿,阿兰也不饿。于大爷一个人喝了两碗粥,吃了半条咸鱼。
吃完饭于大爷坐在炕沿上,把那双解放鞋脱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阿兰蹲下来用尺子量了量他的脚,又量了量鞋底,明给他做双新鞋。于大爷不做,阿兰做。
他躺在炕上,陈阳给他盖了床被子。他这炕热乎,山东没有炕,冬冷。阿兰以后来东北住,有炕,冬不冷。
赛虎趴在于大爷脚边,他用手摸着赛虎的背。赛虎闭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明年春他再来,来帮陈阳种参。陈阳好。他他不种参,赶山,陈阳不赶山,他老了。他他老了,赶不动山了,在山东闲不住,来东北看看,看看黑子的崽,看看陈阳的参园。
陈阳蹲在炕沿边,问于大爷船还在不在。还在,隔几发动一下,没锈。发动机还行,就是老毛病,火花塞该换了。他换了新的,一打就着。他开着船在近海转了一圈,没打到鱼,也不为打鱼,转转。
阿兰给于大爷做鞋,从柜子里找出黑布、白布、麻绳。用尺子量了鞋底的大,用剪子裁布,布裁好了,放针线笸箩里。
蜡油滴在白布上,一块黄,她用指甲抠,抠不掉。陈阳蜡油抠不掉留着。她把蜡油那块布裁在鞋底里面了,外面看不见。
把于大爷那双解放鞋补了,用针线把破洞缝上。针脚密,线走得匀。于大爷把鞋穿着试试合脚。他穿着补好的解放鞋在地上走了几步。阿兰明新鞋就做好了,他旧的还能穿。
阿兰在灯下纳鞋底。于大爷让她早点睡,她纳完这圈就睡。
灶膛里的火灭了。于大爷躺在炕上打呼噜。陈阳给于大爷盖好被子,又把灯吹灭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于大爷脸上。他的皱纹更深了。
陈阳躺在炕的另一头,于大爷的呼噜从炕那头传过来。以前他爹打呼噜,也是这个动静,吭哧吭哧的。陈阳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睡不着,翻来覆去,他爹走好多年了,呼噜声还记得。
亮的时候阿兰起来烧火。锅里煮了粥,蒸了于大爷带来的咸鱼。于大爷也起来了,蹲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这灶好,火旺,山东的灶没这么好烧。
粥盛出来,咸鱼端上来。于大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了咸鱼好吃,比山东的咸鱼好吃。阿兰咸鱼是你自己带来的,他他带的咸鱼好吃,山东的咸鱼也好吃。
于大爷在太平沟住了好几,陈阳每都去看参园。于大爷跟在他后面,走了半。参园大,一眼望不到边。于大爷这参园比他想象的还大。陈阳还没扩完,明年还要扩。于大爷扩吧,扩了好。
参棚整齐地排列着,参苗绿油油的。于大爷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参须露出来了,白的。他没见过人参,在山东听过。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参须,脆的,滑的。
李魁过来送鹿茸。于大爷问他这是啥,陈阳鹿茸,从鹿头上割下来的,泡酒喝补身体。于大爷把鹿茸拿起来看了看,这鹿茸贵吧,陈阳贵。
张德茂过来送蛤蟆油。于大爷问他这是啥,陈阳蛤蟆油,林蛙的油。于大爷把蛤蟆油拿起来看了看,这是油,黄色的,像蜂蜜。陈阳比蜂蜜稠。于大爷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没味。陈阳不是吃的,是补品,炖着吃。
张德茂走了。于大爷蹲在合作社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陈阳你干大了,跟以前在山东打鱼不一样了。陈阳不是他一个人,有合作社,有参农们。
那些年他在山东打鱼,船,网破,打不了多少。他爹走了以后,他跟于大爷学打鱼。于大爷教他怎么看潮、怎么撒网。
他山东的海鲜好吃,陈阳东北的山珍好吃。他你啥时候回山东看看,他回去。他于大爷的船还给你留着,他好。
走的那阿兰把新鞋塞进于大爷的帆布包里。他推辞,阿兰塞进去,他也不再推了。陈阳送于大爷到镇上,在车站等车。于大爷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把那根竹竿夹在腋下。车来了,他把帆布包背上,把竹竿攥在手里。
陈阳帮他提着包送上车,把包放在座位上。于大爷拄着竹竿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回去吧。
车开了,于大爷从车窗探出头来,挥了挥手。陈阳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车开远。
回到太平沟,阿兰问他于大爷走了,陈阳走了。她蹲在灶台边,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往上涌,糊住了窗户纸。她新鞋做了于大爷带走了,明年开春他再来,她还给他做。
那条咸鱼蒸了。陈阳把咸鱼端上桌,阿兰喝粥,他喝粥。咸鱼咸,粥淡,配在一起正好。她于大爷一个人,他一个人。她一个人不容易,他不容易。
陈阳把碗收过去洗了。阿兰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她蹲在灶台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戒指硌着他的手。
银戒指在她手指上亮了,旧了。
她把戒指转过去刻着字的那一面贴着手心,那两个字在手心里,在两个饶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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