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带阿兰进山采药，是蜜月。
阿兰愣了一下，把正在纳的鞋底放下，针别在鞋底上。她蜜月不是去海边吗，陈阳海边去过了，这次进山。她把鞋底放进笸箩里，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线头，问进山带啥。陈阳带药篓子、药锄、干粮、水壶，多穿点，山里冷。她穿上了那件红棉袄，红棉袄外面套了一件灰布褂子，脚上穿着那双新棉鞋，鞋面上的人参踩在地上。陈阳也穿上了新棉袄，阿兰做的，藏蓝色的，对襟，纽襻是她自己盘的。
赛虎从灶台边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铁扣环叮当响了一声。
山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背阴坡上的雪还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阿兰走不快，陈阳放慢步子。她跟在他后面走，踩着他的脚印。脚印深了，她踩进去脚陷下去，拔出来费劲。脚印浅了，她踩上去滑了，差点摔倒。他把她的手拉住，两个人走成一排。山路窄，走不成一排，一前一后，手拉着。热了，她的手心出汗了。他把她的手松开，在她前面走，走一阵回头等她，再走一阵再回头。赛虎跑在前面，跑一阵回头等他们，再跑一阵再回头，铁扣环叮叮当当的。
阿兰蹲下来，用手扒开雪，露出一棵枯草。她问这是啥，陈阳这是柴胡。她问柴胡治啥，他治感冒。她把那棵柴胡连根拔起，土抖掉，根细长，黄褐色。放进背篓里，又扒开雪，又露出一棵枯草，问这是啥，他这是防风。她问防风治啥，他治头疼。
她把防风拔起来放进背篓里，蹲着往前走，用手扒开雪，一棵一棵地认。陈阳跟在她后面，她认对了不话，认错了他不是，是啥，她记住了。
阿兰在山崖下发现了一片五味子藤，藤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实，红得发黑。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得皱眉。陈阳你不能吃，酸。她酸了好，酸入肝。
她蹲在地上挖黄芪，根深，挖了半没挖出来。陈阳蹲在旁边看她挖，手把手教她。药锄斜着插进去，顺着根的方向挖，挖深一点，根长，别挖断了。
阿兰把那根黄芪从土里请出来了，根须完整，粗壮。她用苔藓包了放进背篓里，蹲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拉她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站不住，靠在他身上。站稳了没事了。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把棉袄脱了搭在背篓上，穿着灰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陈阳叫她歇一会儿，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背篓里拿出干粮和水壶。苞米面饼子，硬，她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掰了一半递给她。她啃了一口，饼子硬，硌牙。他啃了一口，也硬，嚼了半咽了。赛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她掰了一块饼子扔给它，赛虎一口吞了，舔了舔嘴，还要。她又掰了一块。
阿兰蹲在溪边洗手，水凉，她把手缩回去，又伸进去，撩水洗脸，凉，激灵了一下。他从背篓里拿出毛巾递给她，她擦了脸，毛巾湿了，叠好放回背篓里。脸上的水珠没擦干，他用袖子帮她擦了，袖子蹭着她的脸，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他走吧，她走。
太阳偏西了，背篓装了大半。黄芪，党参，柴胡，防风，细辛，五味子。她蹲下来看着背篓里的药材，用手拨了拨，数了数。她明再来，他明再来。她站起来捶了捶腰，今累了，明还来，明不来后来，药材不等人。
她蹲在灶台边把当采的药材从背篓里拿出来，分类。她把黄芪放在一起，党参放在一起，柴胡放在一起，防风放在一起，细辛放在一起，五味子放在一起。她不会分级，问他啥是级，他大的好，的差，分开放。她把大的放一起，的放一起，中等的放一起。他把大的拿起来看了看，根须完整，一等，中等的二等，的三等。她记住了。
她把药材拿到院子里晾，摊在竹匾上。五味子摊在另一个竹匾里，红得发紫。她蹲在竹匾旁边用手指把五味子扒拉开，一颗一颗的，挨得太密了不行，不通风，会霉。她一颗一颗地摆，摆得整整齐齐。他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摆，摆得真整齐。她摆整齐了好晾。
赛虎跑过来在竹匾旁边趴下，闻了闻五味子，打了个喷嚏，跑到一边去了。
晚上阿兰在灯下整理药材。黄芪切片，片切得薄，透光。她厚了，药效出不来。他把她切的片拿起来看了看，透亮，校她把黄芪片摊在竹匾里，放在灶台边上。灶膛里的火烤着，黄芪片慢慢干了，卷了边。她用手指捻了一片，脆了，一捻就碎了，收起来装进布袋里。
党参切段，段切得长短不一。他拿起来看了看，吧，短了差，长了也不好，跟中指一样长正好。她在自己中指上比了比，一刀下去，不长不短。切了几根，比着切，长短差不多。她把党参段摊在竹匾里，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扑颇。
陈阳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本药书递给她，老郑头给的，他看完了。她接过去翻开，字认不全，看图。图上的药材她今都采到了，黄芪、党参、柴胡、防风、细辛、五味子，画得像，跟真的一样。
她问他五味子为啥叫五味子，他皮肉甘酸，核中辛苦，都有咸味，五味俱全。她摘了一颗五味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嚼到核苦，咽下去嗓子辣，回甘，咸没尝出来。他咸淡，不明显。她嚼了几颗，咸还是没尝出来。他吃多了就尝出来了。她又嚼了几颗，舌头麻了。
她蹲在灶台边，把那本药书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她用手指着图下面的字，不认识的他念给她听。她跟着念，念了几遍记住了。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陈阳把猎枪靠在门后面，枪管在暗处反了一下光。他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又装上。阿兰蹲在旁边看，问他擦枪干啥，他明进山打猎。她不是采药吗，他边采药边打猎。她打啥，他打野猪，野猪肉腌了挂灶房梁上，能吃一冬。灶房梁上挂着于大爷寄来的那条咸鱼，鱼眼瞪着灶台。他到镇上买了盐，把野猪肉用盐腌了，挂在灶房梁上。盐是粗盐，颗粒大，一粒一粒的，他用手把盐抹在肉上。腌了几挂起来，灶膛里的火熏着，肉黑了，油往下滴，滴在灶台上，她用抹布擦。
鹿园新下了几只鹿，李魁叫陈阳去看。种公鹿配的种，母鹿怀了一冬，春生了。鹿在圈里跑，李魁这头鹿是公的，长大了茸肯定大。陈阳蹲在圈门口看，阿兰也蹲在旁边看。鹿跑过来，用头蹭了蹭阿兰的手。她它不怕人，陈阳从养的，不怕。她摸了摸鹿的头，鹿舔了舔她的手。
李魁这鹿送你了，阿兰不养，没工夫。
夕阳西下，橘色的光洒在鹿圈上。鹿在圈里跑，像几团移动的梅花。陈阳从鹿园出来，阿兰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赛虎跑在前面，跑一阵回头等他们，铁扣环叮叮当当的。路两边是参园，参棚在管理，一列一列地从山脚排到山腰。阿兰停下来看着那些参棚，问这些参棚都是你的，他是合作社的。她合作社的不是你的，他合作社是大家的。她还是指着参棚你的你的，他点头。
她人参长在地里，又看不见根，烂了也不知道。他不会烂，看得见叶子，叶子黄了根就烂了。她叶子黄了根还有用吗，他没用了，烂了挖出来扔掉。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土，露出参须，白的。她轻轻捏了一下，脆的，断了。陈阳蹲下来看着那根断须，用土盖上，明年还能发。她须断了还能发，他根没伤就能发。
院子里白菜花开了，黄灿灿的。阿兰蹲在藏边上看白菜花，蜜蜂在花间嗡呜飞。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落了，在地上黄着。陈阳蹲在她旁边，花粉沾在她手指上，黄。他用手指帮她把花粉擦掉，花粉粘在他的手指上，黄，一点。
她问他蜜月过完了吗，他明就过完了。她问蜜月明还进山，他进，不进山药材采不完。她蜜月该歇着，他歇了药材不等人。
她把鞋底从笸箩里拿出来纳，针弯了，在灶台沿上正了正。针尖不弯了，针眼还是歪的。她眯着眼穿线，穿过去，线从针眼里穿过去了。她拉了拉，线没脱。她把针别在鞋底上，鞋底放回笸箩里。那根针她明还用，后还用，用断了为止。
灶膛里的火灭了。窗外的风吹着窗棂，灶间的灯橘黄色的。两个人蹲在灶台边，谁也没起来。
地里的白菜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蜜蜂采蜜，采不完的蜜。蜂箱里的蜜满了，韩新月摇蜜。蜂蜜金黄色的，浓稠，拉丝不断。她装了几瓶送过来。阿兰用筷子蘸了一点尝，甜。她把蜂蜜放在碗柜里。
阿兰手指上那枚戒指在灶台沿上磕了一下，银的，软，磕了一个印子。她用手指摸了摸，摸不出来，对光看，一个坑。心疼不心疼，不心疼，银的软，戴久了会有印子，不磕也有印子，磨的，她用手指在戒指上摸了摸，磨圆了。
她蹲在灶台边，把锅里的粥盛出来。粥稠，米汤在上面结了一层皮，她把米汤皮挑起来吃了。碗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粥烫，他吹了吹，喝完了。她把碗接过去洗了，碗碰碗叮当三下。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
她蹲在他旁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戒指硌着他的手，银戒指，不粗不细。两道细线夹着一道粗线。粗线上那几个点，他问她那是啥，她是星星。星星在戒指上亮着。灯灭了，屋暗了。星星在她手指上亮着，银的亮，白的。
灶膛里余烬未灭，炕面的温度在被子底下慢慢散开。她把脚伸过来贴着他的腿，冰凉的脚趾头碰到他暖和的腿肚。她你的腿真暖和，他你的脚真凉，她笑了。在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笑，他知道她在笑。她把戒指转过去贴着手心刻着他名字的那一面贴着手心，刻着她的名字的那一面他没有刻。他的字刻在她心里，她的字写在他手上。
手指上的戒指紧了，摘不掉了。不摘了，戴着。银的亮了，不是新的亮，是旧的亮，旧的亮是磨出来的，新的亮是抛出来的，旧的亮比新的亮好看。
她的戒指贴着他的手心。他的戒指没戴，手指上空着，那些字刻在他心里，也刻在她心里。两个饶心里都有字，笔画多，字挤，看不清。白能看清，晚上看不清。白她在灶台边看清了，两个字。她用手指在灶台上写了那两个字的笔画，横竖撇捺，笔画多，灶台上是灰，灰上写字看得清。
她在他手心里写那两个字，手心里有汗，写一下滑一下，笔画连在一起认不清了。那两个字收不回去了。在他手心里，笔画乱了，横不是横，竖不是竖。两个人在黑暗里把手攥在一起。那两个字还在，没人看，没人认。写在了他心上，谁也没看，谁也没认。窗户纸上的破洞被月光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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