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爷走了,太平沟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陈阳蹲在合作社门口,阿兰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新鞋。他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又匀又紧。她给你做的,他穿了试试,大正好。她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鞋头,问他挤不挤脚,他不挤。她走几步试试,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鞋底软硬适郑
她旧的扔了,他留着。她把旧鞋塞进灶膛里,火舌舔着鞋底,鞋面卷了。鞋底在火里烧着,橡胶味呛人。赛虎从灶台边站起来跑到院子里,打了几个喷嚏。
陈阳把新鞋穿着走了一圈,鞋面上绣着一棵人参,根须完整,参体粗壮,叶绿籽红。他这人参绣得比上次好,她练了好几个月了,手指头扎了好多次。
他把她手上的戒指转过来,刻着他的名字的那一面朝上。在阳光下亮了一下,银的,白亮。她把手抽回去攥成拳头,那两个字在手心里。她又把手伸开,那两个字还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她,她打开一看,是一张存折。数字她认识,存折上写的是她的名字。他这是他攒的,交给她保管。她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压着他从林场带回来的那些信封和从太平沟带回去的那些信封。
阿兰蹲在灶台边,她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看了看。数字没变过,她从抽屉里拿出她自己的存折,两本并排放在炕沿上。他们的钱加在一起,好几年可以不用愁。
她把那枚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骨节卡住了,使劲往下摘疼了,手指红了。他攥住她的手不让她摘。她摘不掉了,他不摘了。
她把那根弯聊针从鞋底上拔下来,在灶台沿上正了正,对着灯穿线,线从针眼里穿过去了。她把针别在鞋底上,鞋底放回笸箩里。
窗台上的白菜花开了一朵黄灿灿的。蜜蜂从门缝里飞进来,在白菜花上落了一下飞走了。
韩新月那罐蜂蜜吃完了,碗柜里还有半罐,是旧的那罐,新的还没开。旧罐底下结了白砂糖一样的东西。她用筷子刮了一点放进嘴里,甜,沙沙的,像糖。
她问陈阳韩新月嫁的那个人对她好吗,陈阳好,老师,老实本分。她问对她孩子好吗,好。孩子管那个人叫爸吗,叫叔。
她又纳鞋底。陈阳的鞋穿不坏,她纳的鞋底结实,他的脚底有茧子。鞋底磨薄了他还穿着,不硌脚。
陈阳蹲在灶台边,他让她别纳了了,够穿了。她够了她也纳。
她把那本药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字认不全,看图。她用手指着图下面的字,不认识的他念给她听,她跟着念。念了几遍记住了。
她把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赛虎从门外跑进来,嘴里叼着一只野兔,放在陈阳脚边,蹲下来吐着舌头喘气。陈阳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把野兔捡起来,野兔还温热。他赛虎会打猎了,赛虎尾巴摇了摇。
陈阳把野兔收拾了,炖了一锅。阿兰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她赛虎通人性,陈阳随它爹。
阿兰用筷子蘸了汤尝了一口,淡了。陈阳又加了一勺盐,再尝,行了。赛虎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她的筷子伸进锅里夹了一块肉放在地上,赛虎一口吞了,舔了嘴,还要。
陈阳给赛虎留了一条兔腿,赛虎叼着跑到院子里趴下浚
阿兰把粥盛出来,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粥烫。她把那根弯聊针从鞋底上拔下来放在灶台上,鞋底放回笸箩里。
暮色四合,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的。她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
他把阿兰拉到院子里,院子里黑,灶间的灯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橘黄色的一片。在黑暗中,她蹲下来,两个人蹲成一排。远处有狗叫,赛虎的耳朵转了一下。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散开。她把他嘴上的烟拿过去叼在自己嘴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把烟拿回来掐灭了。
陈阳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山还在,人在,合作社在,日子在。路还长,得一步一步走。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他往前走,她走在后面。赛虎跑在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的。
这是他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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