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裁吧。”
“杀你会脏我的手。”
玉科冰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谢放眉头一皱,脸上的懒散笑容僵了一瞬。
(看来不能善了了?)
他仰头看着,屋顶那道瘦削的身影。
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匕首的柄端。
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阁下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嚣张——我,,,,,,”
话还没完,就被打断了。
“我对于你从哪里来,干什么的,不感兴趣。”
玉科站在屋脊上,居高临下,目光如俯瞰一只将死的蝼蚁。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却没有吹动他的声音——
那声音平直、冷淡,像在念一道早已注定的判词。
“你有三息时间。”
“一——”
谢放瞳孔骤缩。
(三息?连谈判的余地都不给?)
,,,,,,
“三。”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瞬间,玉科消失了。
屋顶空了,夜风灌入巷中,将谢放额前的碎发吹得翻飞。
他后背的汗毛,在那一刹那全部炸起——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脊椎末端蹿上来,快得让他来不及思考。
(在哪?)
(左边?右边?上面?)
(不——)
他左手猛地掐动法诀,缩骨换身术在体内疯狂运转。
身形瞬间矮了三寸,肩膀一塌,整个人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朝巷口窜去。
只要拉开距离,只要一息——
“我想离开,阁下恐怕也拦——”
话音未落。
脖子上忽然一凉。
那凉意极细,极浅,像一根蛛丝拂过皮肤。
谢放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他只是觉得脖子一轻。
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从喉间灌入胸腔。
四肢百骸的温度,在飞速流失。
(什么……)
他的双腿还在往前迈。
一步,两步。
第三步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视线开始翻转。
他看见巷子的墙壁在倾斜,看见月光从屋檐上淌下来。
看见一具无头的身体,正跪倒在地。
袖中那柄匕首滑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是我的……身体?)
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又被某种力量拽了回来。
他的头颅滚落在青石板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面。
视线朝上,正对着玉科消失的方向。
此刻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风。
谢放的眼睛还睁着。
他想闭上,但已经做不到。
脑海中自己的一生,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翻过——
那是一个山村。
炊烟从茅屋顶上袅袅升起,院子里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鸡在啄食。
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面色蜡黄,手指粗糙,指节上全是裂口。
可她的眼睛很温柔,很祥和。
“放儿,不要乱跑,心摔倒了!”
她抬起头,朝院子里那个追着鸡跑的三岁男孩喊了一声。
男孩回头冲她笑,露出两颗缺聊门牙。
(娘……)
画面一转。
一条清浅的河,水声哗哗。
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赤着脚站在河里。
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正盯着水底。
岸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着,眼巴巴地望着。
“弟,听话,在河边等哥,哥去给你抓条鱼。”
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变声期前的稚气。
他回头看淋弟一眼,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
画面再转。
泥泞的路。
大雨。
逃难的人群挤成一团,哭声、喊声混在雨声里。
那个面色蜡黄的妇人躺在泥水里,两个男孩跪在她身边。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一只手攥着大的,一只手攥着的,嘴唇翕动。
“豪……保护好你弟弟……娘困了……”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雨打在她脸上,她没有再睁眼。
(娘——)
画面又转。
一间破庙。
稻草铺在地上,冷风从破窗里灌进来。
那个叫豪的少年——
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高耸,嘴唇干裂。
他手里捧着一个脏兮兮的窝窝头,掰开。
大的那半递给弟弟,的那半留给自己。
“弟,快吃。”
男孩接过去,咬了一口,又递回来:
“哥,你也吃。”
豪笑了笑,摇头。
他转过身去时,后背的衣衫裂开一道口子。
隐约可见下面森森的伤口,血肉翻卷,已经发黑。
“哥不饿。”
(哥……你骗我……)
画面再次模糊。
还是那间破庙。
豪靠着墙坐着,头歪向一边,嘴唇乌青。
他握着弟弟的手已经没有了温度。
“哥困了……让哥睡会……”
他没有再醒来。
(哥!!!)
画面骤变。
一片茂密的树林。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照在一座粗糙的神像上——
石像面目模糊,不知是哪路神仙。
神像前,六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跪成一排。
为首的那个最大,约莫十七八岁。
他举着一只破碗,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酒。
“不求同生——”
“但求同死!”
另外五个齐声应和。
“呸呸呸!”
最的那个,看着才十一二岁。
跳起来打断了这个肃穆的时刻,一脸嫌弃。
“什么死不死的!我们都要长命百岁!一百岁!谁都不许死!”
其他人哄笑起来,有人敲他的脑袋,有人骂他乌鸦嘴。
笑声在树林里回荡,惊飞了几只栖鸟。
(长命百岁……呵……)
画面暗下去,又亮起来。
一座废弃的矿洞。
那个粗犷的汉子,三弟。
被一块巨大的落石压在下面,只露出上半身。
他的嘴唇全是血沫,眼睛却还是清亮的。
“二哥……我先走了……”
他这话时,甚至还在笑。
“替我跟大哥……老三没给他丢人……”
(老三……)
画面再转。
一间昏暗的屋子。
五弟靠在墙角,面无血色。
他身边横陈着五具赤裸的女尸,衣衫凌乱,表情扭曲。
他的双手还在颤抖,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
“二哥……你大哥能不能原谅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眼里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恐惧和悔恨。
“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五弟……)
画面最后一次变化。
千叶书院的门前。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双腿从膝盖以下被齐齐削去,伤口处还淌着血。
他趴在地上,仰头看着那扇他做梦都想跨进去的门。
几个穿着书院儒袍的弟子,从他身边走过。
有人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泥腿子,也想进书院学习?”
“他也配!”
话的人笑了。
周围的人也笑了。
少年趴在地上,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
(六弟……)
画面全部暗了下去。
巷子里,谢放的头颅躺在地上。
脸颊贴着冰凉的青石,眼睛还睁着,目光朝着玉科消失的方向。
风灌入巷中,吹动他散乱的长发。
耳边,那首民谣不知从哪里响了起来。
是他自己哼过的,断断续续的——
“翻过这山,翻过那河,
翻过那河就是我的窝。
窝里有娘,窝里有哥,
窝里还有一碗凉聊馍……”
(哥,娘,兄弟……放儿我想你们了……)
他的嘴唇,早已无法翕动。
那句话只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
在这颗已经与脖颈分离的头颅里,无声地响了一下。
(大哥,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那只葫芦,还留在客栈的桌上。
瓶口早已凉透。
里面装的酒,他再也没机会喝了。
巷子里很静。
风停了。
只有月光。
冷冷地照着青石板上,那颗孤零零的头颅。
和那具,还保持着跪啄无头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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