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簌簌，吹动院中桃树叶片翻卷。
绾绾抱着白坐在树下石凳上，下巴搁在白的脑袋上。
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院门方向。
水牛趴在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都快两了。”
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白在她怀里拱了拱，两只前爪搭上她的胳膊。
仰头“呜呜”两声。
（你还有我呢！我是不会跑这么久的！）
绾绾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平下去。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枚银簪，指尖沿着簪身的纹路来回摩挲。
月落在簪子上，银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仿佛里面锁着一片温暖的湖。
（哥很快回来……）
（可“很快”到底是多久？）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院墙外无声掠入，落在院中青砖地上。
“玉科哥哥？”
玉科站在树的另一侧，面色算不上好看。
他看了一眼绾绾怀中的白，又看了一眼屋内方向。
眉头拧着，嘴角绷成一条线。
“那女人你不该带回来。”
他声音很直，没有绕弯子。
绾绾的手指顿在发簪上。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膝头。
声音很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知道……可她身上有哥哥的气息。”
玉科一愣。
（和老大有关系？）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青楼中，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翘着二郎腿，左搂右抱。
（老大喜欢清倌人？喜欢逛窑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抽了抽。
（不对不对！老大怎么可能喜欢这种类型。）
（老大要是那种人，太阳打西边出来。）
（老大怜香惜玉，还不如老大是好人、是大善人——这话出去我自己都不信。）
他想到这里，下意识瞥了一眼绾绾。
姑娘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手指攥着衣角，整个人看起来一团。
（好像……也只有她除外吧。）
（或许也只能有她吧。）
玉科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你想多了。”
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
“那女人应该和老大没太大关系。”
绾绾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最终只是点零头。
就在这时——
玉科眼中，掠过一抹寒意。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钉向院子东侧厢房拐角处。
“阁下听了这么久，探查清楚了吗？”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入水面，院中空气瞬间凝滞。
角落里，一道身影缓缓从墙后挪出来。
是桃，那个琳芯安排在别院“照料”日常的杂役女子。
她穿一身灰布短衫，手里还端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裳，看起来像是刚从井边回来。
但她的脚步，停在拐角处。
‘桃’的目光从玉科脸上掠过，又扫过绾绾和水牛，最后落在屋门方向。
（不好！他怎么发现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公子你什么啊。”
桃抿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杂役女子面对修士时惯有的怯意和讨好。
“桃只是去后院井边洗了衣裳，回来经过这里，惊扰了贵人，我这就离开、这就离开——”
玉科看着她，眼中笑意慢慢浮上来。
“那你走吧。”
桃连忙低头，口中又念叨了两句“这就走这就走”。
脚步急促地，朝院门方向退去。
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稳当，没有慌张到踩错地方。
玉科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屋门方向。
孟悦在里面休息，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安心。
“玉科哥哥，这是……？”
绾绾抱着白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没事。”
玉科收回目光。
“一只老鼠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像是在服绾绾，也像是在服自己。
“老大，绝对和那女人没关系。”
完这句话，他整个人一晃。
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
绾绾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院子里安安静静，桃树叶片还在簌簌翻动，水牛重新闭上了眼。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
白歪着脑袋，两只圆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呜”了一声。
（那个人不对劲。）
绾绾没看懂它的意思，只是把它抱紧了些，转身朝屋里走去。
“白，我们也去休息吧。”
白在她怀里挣了挣，回头朝院门方向望了一眼，鼻尖微微翕动。
最终“呜”一声，把脑袋埋回了绾绾臂弯。
……
长街尽头，一条窄巷。
桃快步钻入巷中，背靠墙壁。
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大口喘了两下。
“好险！”
声音还是女子的清脆，但语调已经变了，多了一份痞气和懒散。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骨骼发出细密的“咯咯”声，像竹节在暗处开裂。
她的肩膀、手臂、脊背依次发生扭曲和拉长。
身形从瘦变得颀长，脸部的轮廓也如被无形之手揉捏。
颧骨收窄、下颌拉长、眉眼舒展开来。
片刻后，衣衫已被撑得紧绷，露出修长的四肢和宽阔的肩背。
谢放站在巷中，抬手揉了揉自己刚正过来的下巴。
活动了两下脖子，发出几声脆响。
“啧。”
他仰头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那个筑基修士……不简单。）
（我收敛了全部气息，连呼吸都控制到了最低，他居然还能发现。）
（那处院子绝不简单！或者里面的人都不对劲！）
（可资料上为什么没写，难道琳芯也不知道。）
（算了，还是先回去告诉大哥，具体情况吧！）
他睁开眼，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追过来。
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被撑得变了形的灰布衫。
“我是不是有点想的太多了！”
自嘲了一句，他正准备离开——
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巷口的风，停了。
谢放缓慢地抬起头。
对面屋脊上，夜色郑
一道瘦削的身影负手而立，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
距离很远，但谢放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一根钉子般，钉得他后背发凉。
（他！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玉科站在房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巷中那道恢复了本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有意思。”
他轻声。
这两个字飘在风里，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放看着他，此刻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清透。
袖中的手，也缓缓握住了，那柄淬毒的匕首柄端。
他面上不显，懒散地仰头笑了笑，朝屋顶方向扬了扬下巴。
“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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