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光芒从她周身剥落。
留下的女人倚在矮柜边。贴身运动服,露腰,外套搭在肩头,紧身喇叭裤裹着细瘦的腿。
干练,清爽,也单薄。
短发,发尾堪堪擦过下颌线。
肤色苍白,紫眸蒙尘一般……玻璃珠沉进水底,再没有一丝光。
她比照片里瘦了一圈。
菲利克斯看着那道背影,喉咙忽然发紧。
一样的脸,但这不是他记忆里的人。
黑猫克莱一直没有动。
从她解除变身的那一刻,他就像被定在原地。
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五官却意外柔和……
他愣了太久。
久到菲利克斯收回视线,久到塞娜扶着柜子站起,久到月光往西又移了一寸。
他想:
原来她长这样。
原来她卸下战衣,眉眼是这样柔和地垂落。
原来她的头发这么软,风一吹就会乱。
原来……
原来她是会生病的。
这根刺扎得毫无预兆。他从未想过塞娜会“虚弱”。
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座山,是站在所有人前面、血眸沉静望向深渊的背影。
他以为她不需要被照顾,他以为她不会累。
他以为她本该是钢铁,是火焰,是永不熄灭的灯塔。
他盯着那道短发,盯着那件空荡荡的外套。
猫耳朵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来,变成两片委屈的三角形。
不是因为“最先来的那个”不是他,是因为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脸,而她却瘦成这样。
他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手里空空的,爪尖收得干干净净……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沉默变得很长,菲利克斯垂下的眼睛却一眼注意到了另一个事物。
她手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那上面的款式和纹路,他肯定不会记错。
正是自己时候送给她的那一个。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以为对方早已忘记。
……
~
黑猫克莱把视线移开,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背在身后,爪垫收得很紧。
而聆鹿塞娜……或者米洛娅,没有理会身后的暗流涌动。
她的目光一直聚集在手中的盒子上。
面部识别通过,只听“滴”的一声脆响,保险锁应声弹开,露出了里面的环状饰物。
墨绿色的金属温润如初生藤蔓,细腻地交叠成两圈,微光在表面静静流转,和她脚踝上那只一模一样的纹样。
……这是她原本的奇幻力量,是真正的、未被污染过的“鹿”。
然而她却面色微沉,并没有伸手去取,纤长的指尖反而悬在盒沿上方,停了很久。
久到身后两道呼吸声都变得心翼翼。
“……弗温。”
她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回应。
盒子里空空荡荡,除了那只沉默的环,再没有别的存在。
本该栖息其中的精灵,早已不见了踪影。
米洛娅垂下眼,把盒盖缓缓合上。
“这个是假的。”
她平静地。
黑猫克莱刚想凑近看的脑袋猛地顿住,亮紫色的瞳孔里闪过惊愕,紧接着是混杂着困惑与警觉的暗流。
假的?
怎么会呢,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见到鹿奇幻能量持有者,那总不能是被若包了吧。
米洛娅站起来,转过身。
血眸越过黑猫克莱困惑的面孔,越过他微张的嘴和悬在半空的爪子,笔直地落在菲利克斯脸上。
后者像被猎食者锁定的猎物,脊背倏然僵直。
“她现在在哪。”
不是问句。
菲利克斯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侧过脸,避开那道目光,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气预报:
“谁?”
“别装傻。”
黑猫克莱的棍子在他出声前已经架上了菲利克斯的肩侧,抵着颈侧那根绷紧的筋。
他的动作快得像本能,紫瞳里没有方才的委屈和失落,只剩下纯粹的,护主般的警觉。
他把棍子往前送了半寸。
“塞娜问你话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淬着刀锋般的凉意,
“这间别墅的主人……在哪里。”
菲利克斯没有躲。
他垂眼,看着肩侧那根纹丝不动的棍子,又越过它,看向倚在矮柜边那道单薄的身影。
月光从她身后涌入,把她的轮廓镀成银白。
“……我不知道,她很久没回来了。”
他。
声音很轻,轻得像被夜风一吹就会散。
菲利克斯这句话时,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声音稳得像在陈述某个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
黑猫克莱的棍子还抵在他肩侧,紫瞳像两道探照灯似的,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没刮出破绽。
但他猫的直觉,比他的眼睛更早闻到那股不自然的气味。
他眯起眼。
正要开口……
“她就住在这里。”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矮柜边传来。
菲利克斯的脊背,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瞬。
米洛娅已经从暗格边站起身。
她的视线落在那只重新合上的盒子上,声音平淡得像在今晚的月色很好。
“灰尘厚度。门口的地垫位置。玄关鞋柜第三层,多了一双不属于这里的室内拖鞋。”
她顿了顿。
“厨房水槽边那只马克杯。杯口朝下倒扣在沥水架上,但她以前从不那样放杯子。”
她的指尖在盒盖上极其轻地划过。
“所以……这间房子,只有你和她。”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渗进来。
菲利克斯没有动。
但他的呼吸,在那几秒钟里,极轻、极慢地,收浅了一度。
黑猫克莱的棍子还架在他肩上,紫瞳眯成一条狭长的缝。
他看看菲利克斯。
又看看塞娜。
再看看菲利克斯。
像一只捕捉到气氛不对、但还没锁定猎物确切位置的猫。
“……所以。”
他把棍子往前送了半寸,尾音拖得很长,紫瞳里满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审判意味,
“你刚才‘很久没回来’……是在骗塞娜?”
他没提自己被一起骗了,但这不妨碍他用眼神把菲利克斯的罪名坐实。
菲利克斯垂着眼,肩侧抵着黑猫克莱那根纹丝不动的棍子,月光把他的侧脸切出冷硬的轮廓。
一阵沉默后,缓缓开口:
“……是。”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她很早之前就出国了,最近搬回来了。”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她还活着。”
后半句被菲利克斯得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枯叶,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他从就知道米洛娅的母亲病重,他本人时候也经常生病。
那些达官显贵都她随了他母亲的体质,活不了太久,就连医生也这么认为。
毕竟少女从虚弱和病弱都是能表现在身上的。
……
黑猫克莱的棍子僵在半空。
他的紫瞳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没听懂这句人话。
“你……不知道她活着,那你骗人她很久没回来?”
他的逻辑链条没接上。
但某种更本能的、属于猫科的敏锐,让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把棍子慢慢放下来,皱着眉,看看菲利克斯,又看看塞娜。
米洛娅没有话。
她的视线落在菲利克斯脸上。
那双血红的眸子像两潭静止的水,没有任何情绪浮上来。
“所以……她现在在哪里。”
菲利克斯抬起头。
他的碧眼里有什么东西极其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像被月光揉碎的湖面。
“……我不会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进墙里的楔子。
黑猫克莱的爪子“锵”地又弹出来。
“你——!”
“我不会告诉你。”
菲利克斯重复道,语气平稳,没有动摇,
“她不会想被你找到的。”
他看着米洛娅。
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把那张与黑猫克莱七分相似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你是另一个世界的她,不是这个世界的米洛娅……
所以你没有资格。”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挑衅,不是愤怒。
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想清楚、也早已接受的事实。
“……她不一样。”
他顿了顿。
“她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从这个家里走出去,好不容易……不再被任何人束缚了……
我不会让你找到她。”
……
夜风灌进窗缝,撩动窗帘的边缘。
黑猫克莱站在一旁,爪子弹出来又收回去,收回去又弹出来。
他看着菲利克斯那张脸。
那张和他七分相似、却比他多了几分沉冷与疲惫的脸。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下翻到的那张照片。
他想起自己刚才咽下去的那颗委屈。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弹出来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爪子。
“……塞娜。”
他闷闷地开口。
米洛娅没有看他,她依然看着菲利克斯。
那双血红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沉了下去。
像石头沉进深潭,连涟漪都没樱
“……走。”
她。
转身。
墨绿色的长发在夜风里扬起一道弧线。
她没有再看那个盒子,也没有再看菲利克斯。
黑猫克莱愣了半秒,然后飞快地收起棍子,像被主人唤回的猫一样,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
菲利克斯还站在原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只紧闭的暗格上。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很轻地蜷着。
黑猫克莱张了张嘴,想点什么。
……你刚才的“好不容易不再等任何人”,等的是谁?
……你等了她多久?
……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让你等她的?
但话到嘴边,滚了一圈,又咽回去。
算了……他又不是来替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讨公道的。
黑猫克莱把头转回去,跟上那道墨绿色的身影。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他那对委屈的猫耳朵吹得微微发颤。
身后,菲利克斯独自站在月光里。
许久……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里原本有一枚银白色的戒指,很久以前,他亲手送出去的。
“……对不起。”
他轻声。
他不该这么晚才来的。
声音被夜风卷走,没有人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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