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上京城。
暴雨砸在玄武城的青石街面上，激起白茫茫的水雾。
灵灯在雨中明灭不定，街上行人却丝毫不见少——跑买卖的商贩扛着货箱在雨中疾奔，散修撑着灵力护罩在茶楼酒肆间穿梭，几个工域的矮人工匠蹲在屋檐下避雨，嘴里骂骂咧咧。
两年了，这座城从未真正安静下来，连下雨都像赶集。
一个黑袍人从雨中走来。雨水从他兜帽边缘倾泻而下，浸透黑袍，他却像毫无知觉。
没有人看清他的脸，兜帽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下颌一道焦黑的轮状伤痕，在灵灯光晕中若隐若现。
他穿过拥挤的街巷，绕开几个扛着灵材箱的八臂族壮汉，拐进临街一家茶楼。
茶楼里人声鼎罚太渊的雨一下就是好几，没法赶路的商贩、散修、工匠全挤在茶馆酒楼里消磨时间。
无面在二楼角落拣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夷粗茶。他从不坐雅间，雅间太安静，真正的情报全在大堂里。
书人正在一楼大堂正中拍着醒木，口沫横飞地讲着两年前清心宗覆灭的旧事。
讲到无影宗老祖吓得连夜扛着藏经阁房梁跑路时，有人笑得直拍桌子，连茶碗都震翻了。
“无影宗跑得那是真快，据那老祖连山门都不要了，扛着房梁飞了三三夜没敢回头。你们猜怎么着？太渊根本没追——太渊忙着接收清心宗的地盘，哪有空搭理一个自己吓跑路的软蛋。这事传出去之后，薇州剩下的宗门又跑了七八个，如今整片薇州就剩太渊和炎煌两家对峙，中间连个缓冲的宗门都没了。”
无面端起粗陶茶碗，遮住了嘴角那丝极细微的抽动。太渊和炎煌，两家对峙。曾经宗门林立、各方割据的薇州，如今只剩下两尊庞然大物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互相瞪着眼。
角落里几个商贩聊起了上京城这两年的变化。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这两年通商可不止薇州。万妖域的妖族商队、行域的稷下学宫使团、昆仑域的道门剑修、长生域的佛门僧人，还有工域的矮人工匠和万象域的散修，全往太渊跑。”
“以前在上京城想见一个涅盘境修士都得碰运气，如今涅盘境满大街都是，半步日月境隔三差五就能撞见，日月境大能偶尔也能见到。两年前那场晋升帝朝的国运反哺，把整座太渊的修为花板硬生生往上顶了一大截。”
无面将茶碗缓缓放在桌上。窗外一道闪电劈落，将茶楼映得雪白。紧接着便是炸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雨更大了。
大堂里的话题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龙鲤灵城上。那个络腮胡汉子显然是亲眼见过的，起话来眉飞色舞：“那灵城通体是个倒扣的碧色莲碗，城墙是碧纹鲤鳞珊瑚垒的，砖面泛七彩波光，比上京城皇宫的琉璃瓦还漂亮。城里水道四通八达，代步工具是碧波灵鲤族驯化的大鲤鱼，骑在上面能在水底日行千里。地基压在四条水灵脉上，其中一条直通渊水。”
旁边有人插话问那地方普通人能不能去，络腮胡汉子一拍桌子：“能啊！太渊的规矩你还不懂？除了军机阁和供奉殿那种地方，帝朝从来不拦着百姓。龙鲤灵城是对外开放的，去玄武城中央广场登记一下，领个临时通行玉符就能进去。不过只能在外城逛，内城和灵脉核心区有碧波灵鲤族的战士把守。你要是想进去开开眼，赶明儿雨停了就去，手续不复杂，一炷香就能办好。”
无面站起身，黑袍在桌角轻轻擦过。他走到络腮胡汉子那桌旁边，声音沙哑：“敢问这临时通行玉符，在何处登记。”
络腮胡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下颌那道焦黑轮痕上停了一瞬，但也没多问：“玄武城中央广场，三道传送阵旁边有个登记处。一道是进灵城的，一道是出灵城的，还有一道专供太渊官员和工部工匠。普通人排左边那队，拿户籍玉符登记一下就能领通行玉符。灵城那边也有登记处，回来的时候把玉符还了就校”
无面道了声谢，转身推开茶楼的门。暴雨迎面扑来，他在雨中站了片刻，黑袍被雨水浇得紧贴在身上。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龙鲤灵城对外开放，临时通行玉符可以用假户籍玉符去登记领取。
但外城和内城之间有碧波灵鲤族的涅盘境长老驻守，灵脉核心区更有十二座鲤瞳巡海塔和万鲤幻海甄别大阵笼罩。
进入外城容易，靠近内城和灵脉核心区却难如登。光靠假户籍远远不够——他需要能在水底自由行动且不被灵识扫描识破的敛息手段，更需要一枚能通过鲤瞳巡海塔甄别的内城通行玉符。
这两样东西，如今的上京城里，只有一个人能同时弄到。他转身，朝千华卫在上京城的秘密联络点走去。
一个时辰后，朱雀坊主街，灵灯如昼。
入夜后反而比白更热闹，妖族商队当街卸货，矮人工匠蹲在路边摆弄零件，散修们挤在丹药铺前抢购破境丹。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无面穿过人流，拐进临街一家灵服店铺。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悬着一匹素白灵绸，绸面流转着极淡的月华光泽。
上京城的贵族女子都认得这匹绸子——专做女装，手艺极精，从不接男客。今夜那匹灵绸左下角绣着一朵暗花，鲤尾朝上。
店内灯火通明。老裁缝正给一位尚书府的千金量尺寸，余光瞥见门口的黑袍身影，手中皮尺顿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量完最后一寸，温声送客，然后将“歇业”的木牌挂在门口，转过身，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东阳皇朝的军礼。
“参见大人。”
无面微微点头，在裁衣台前坐下。
“起来。今川柚月如何。”
“回大人，今川柚月目前在朱雀城西巷一处私宅中，住处是礼部尚书沈清源名下最隐蔽的产业。属下每七日与她接头一次，从未被溟殿察觉。沈清源如今对她言听计从，今年兵部拨给礼部的接待经费，有三成被他悄悄转到了她名下。身份也稳当——万妖域狐族流亡贵族之后，太渊查无可查。如今她已渐渐摸入太渊中层文官的核心社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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