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临栈筹荒务》
白马裁晨光入坞。
栈巷风清,
暗剔漕河蠹。
粥舍传薪次第举。
云帆待济江南粟。
眼底流亡途路苦。
恻隐生心,
未忍民艰诉。
撒种人间期远祚。
十年脉络归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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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璇眯起眼,缓缓点头。
“这一句话,是给两拨人听的。”
永琰竖起一根手指,
“明面上,是申斥那几个王爷。可骨子里,是点给刘墉、福康安听的:你们让御史放第一把火,让兵部的人放第二把火,你们那点手段,从哪儿起、到哪儿落,朕一清二楚。朕默许你们参,朕也准了你们的折子,可你们都给朕记着,弹劾可以,攻讦也使得,但只能在朕画下的圈子里,朕叫你们停,你们就得停。这是赏他们的脸,也是勒他们的缰绳。一抬一压之间,恩威并施。穿了,做臣子的,能叫主子耐着性子这般敲打、还给你留着体面,本就是一份大的恩典,看他们自己能否领会,知不知道悬崖勒马。”
“嘶……”
永璇倒抽一口凉气,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叫你这么一层一层剥开,这里头竟藏着这么多弯弯绕。我在朝堂上站着,只瞧了个热闹。”
“热闹还在后头。” 永琰又道,
“你再看刘墉参完、伊江阿附完之后,跳出来的那个兵科给事中,高鹗。”
“他又如何了?”
“他临机插了那么一句:睿亲王淳颖、怡亲王永琅,持躬端正,家风整肃,堪为诸王表率。”
永琰冷冷一笑,
“这一句,看着是褒奖,实则是狠狠地砍了一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硬把淳颖、永琅从那一堆涉案的王爷里头摘了出来,等于是在诸王之间,硬生生楔进去一根橛子,往后宗室再想拧成一股绳,先就得问问这两个‘诸王表率’,敢不敢跟他们站一处。”
“这还不算完。” 永琰接着道,
“后头皇阿玛行赏,又把郑亲王积哈纳世子的赏,也一并赏了下去。积哈纳是什么人?从头到尾作壁上观,半句话没掺和。皇阿玛偏把他也抬举出来,与淳颖、永琅搁在一处。你当是为什么?淳颖、永琅两个,到底势单力薄,再添上一个素来恭顺的郑王府,这‘懂事的人样子’才算成了气候,好叫旁的王爷都瞧着:跟着朕的规矩走,有赏;跟着那几个瞎闹的,罚。一打一拉,分化瓦解,全在这几句话里头了。
永璇听得一怔一怔的,半晌才摇头叹道:
“都家心思深,今儿我才算见识了。这么看,倒是我在那儿白替几龋忧。”
“所以我,凡事都要在心里头多过几遍。”
永琰端起早已半凉的茶,只望着盏中浮动的茶叶,缓缓道,
“这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你看见的是参本,是骂战,看不见的,是底下一层压一层的棋。”
旋即,眼前又浮起福长安出廉求情’时那番添柴加薪的话,福康安在金水桥边折辱永恩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终究是没压住心中郁气,从齿缝间又冷冷挤出一声哼。
“富察氏……” 眸子里寒意愈盛,冷声道,
“两代公卿,门生故吏遍下,如今又掌着兵,连着都察院都肯为他家的一个黄口竖子张目。再这么下去,是越发的不像样子了。”
殿中静了片刻。
永琰将那盏凉茶搁回几上,发出最后一声轻响,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满腔的怒意,从齿缝间冷冷道:
“他们究竟把这大清的朝堂,当成了什么。”
永璇瞧他那张阴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心里头何尝不明白,这满宫的阿哥数来数去,真正够格叫皇阿玛搁在秤上反复掂量的,也就眼前这一位了。
可这话,便是烂在肠子里,也半个字不能出口。
也知道这位十五弟因何缘故,看不上富察家的那位黄口竖子景铄。
心中无奈的暗叹口气,只把那点心思尽数化作一脸没正形的笑脸,慢悠悠站起身,伸手在永琰肩头上拍了两下:
“十五弟,你呀,就是心思太重。“
踱了两步,回过头来,语气漫不经心的宽解道:
“你把弓拉得太满了。你自个儿算算:刘墉,赏了太子少保;那几个王爷,罚的罚、圈的圈;八旗空饷,也定了年年核查的常例。圣意已定,这一局的大势就成了定局,一锅生米早煮成了熟饭。待得以后大势之下,他们还能有什么手段?还能翻了去?上头有皇命压着,底下有百官瞧着,刘墉福康安再能耐,也跳不出那道圈去。塌不下来,你操的哪门子闲心。”
罢,一甩袖子,往殿门外走,到了门边又回头,咧嘴一乐戏谑道:
“走了走了,我也该回府了,你嫂子还等着我用午饭。你也别在这儿跟自个儿较劲,茶都凉透了。”
殿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行渐远。
撷芳殿里重又静下来,只剩永琰一人独坐于阴影里,那盏半凉的碧螺春搁在几上,再没人碰。他望着殿门外那一方被绿瓦框住的,久久没有言语,眼底深处,那点寒意却半点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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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门外,打磨厂东头。
那座两进的旧货栈里,几拨鼻青脸肿的王府家奴才刚被抬走,前院青砖地上历时空出大面,中间只余下十来个漕帮的手下,被反剪双手,头罩黑布头套,歪歪斜斜趴了一溜。
屋内大厅两张太师椅上,乌什哈达端着盏粗茶,正同图伦恒名册上余下的勾销,便在此时,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快而不乱,落地极有章法,一入耳便知是行伍里打磨出来的人。
二人搁下茶盏,乌什哈达与图伦对视一眼,图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同时望向院门。
不多时,一名亲卫快步入院,单膝打千,禀报道:
“回二位大人,二爷带了十余名侍卫,已到了院外。”
二人旋即起身,乌什哈达整了整衣襟,图伦将名册往怀中一揣,一前一后迎出门去。
胡同口,交巳初晨光大亮,日头已蔓过了屋脊,青石上板被照耀出一层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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