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
永琰语气愈发低沉了些,
“皇阿玛竟也由着他们这么闹,半点不给宗室留体面。了不起,下一道旨意申饬几句也就罢了,偏要闹到会同都察院、带去宗人府看管核查的地步。八哥你,宗室的体面,这还要不要了?”
永璇等其发作完,才不慌不忙地又呷了口茶,嘿然一笑:
“你刘墉跟福康安搅在一处?依我看,倒不尽然。这里头的渊源,起来就长了。”
罢,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掰扯道:
“刘墉他爹刘统勋,跟阿桂他爹阿克敦,那是一辈儿的老同僚,同在军机处、刑部当差多年,交情是过命的。后来大金川用兵,乾隆三十八年,还是刘统勋在皇阿玛跟前力荐,阿桂才接了定边将军的印,当上了金川主帅,立下那场不世的大功 —— 这份保举的恩情,阿桂能不记着?刘统勋没了,他照拂人家的儿子刘墉,那不是题中应有之义?”
“再往深里一层。阿桂自己,当年又是谁一路提携保全下来的?是傅恒,傅春和。”
永璇不紧不慢地道,
“准噶尔、金川,哪一回不是傅文忠公在军前提携、在朝中回护?没有傅恒,阿桂未必有今日。傅恒是怎么待阿桂的,阿桂便怎么待福康安。这一圈子绕下来,阿桂、刘墉、福康安,本就是一辈儿看一辈儿、一茬接一茬的情分。”
言至此处,摊了摊手接着道:
“可话又回来,从前刘墉是极守人臣本分的,与福康安并无多少私下来往,见面不过公事公办。坏就坏在,他收了富察·景铄那么个徒弟。自打认了师徒,这老头子一颗心就偏了。今儿这一出,与其他攀附福康安,不如,是给他那宝贝徒弟张目、出气呢。你要他二人早有勾连、结党营私,那倒也不至于,没你想的那般严重。”
永琰冷笑一声:
“就算如你所,刘墉是为着景铄。那福康安呢?”
身子微微前倾,语声里满是讥诮:
“八旗营伍里的那些积弊,空饷也好,操练废弛也罢,都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又不是今儿头一日才樱他福康安做什么?偏偏拣着这个时候,支使兵部的伊江阿跳出来,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把这摊烂事当堂抖搂出来!他想干什么?他是想逼着皇阿玛,当堂杀几个王爷,给他们富察家雪恨不成?这哪是朝廷重臣该干的事,这是拱火架秧子,惟恐下不乱!”
“嗐,老头子……” 永璇顺口道。
“八哥,慎言。”
永琰眼皮一抬,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开口将其打断。
永璇一怔,旋即讪讪笑了两声,自己掌了下嘴:
“失言,失言。”
重新端起茶来,轻抿了一口,慢悠悠的道,
“我的意思是,皇阿玛又不是那糊涂人,岂是他们几句话便能哄骗得住的?你瞧着是伊江阿把事情闹大了,可最后怎么收场的,还不是皇阿玛一拍御案,当场就给截断了,该查的查、该断的断,分寸全攥在他老人家自己手里。”
“再福康安这步棋,平心而论,走得是真漂亮。”
永璇眯起眼,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以他当朝第一统兵大帅的身份,由他的嘴里出八旗兵备废弛,原是名正言顺,半点不出格,这是他的本分。妙就妙在,他借着这桩本分事,一石二鸟:一头,整饬了京营,还定了年年核查、造册报部、永着为例的规矩,这是给朝廷办了实事;另一头,借着查空饷,狠狠敲打了那几个往兵营里塞饶王爷,杀了他们的威风。你瞧瞧,公事也办了,私仇也报了,还落不着半点把柄。不愧是领过兵的三军统帅,这机会拿捏的,当真是恰到好处,好手段啊,好手段。
“那和珅呢?” 永琰淡淡道,
“这位和中堂,今儿在朝堂上,可是金口难开,从头到尾没放一个屁。”
永璇嗤地一笑:
“他?他那是滑得跟泥鳅似的,乐得坐山观虎斗呗。”
“他心里,指不定乐成什么样。” 永琰冷冷道,
“一边是刘墉领着都察院,一边是宗室铁帽子王,两边咬得越凶,他越省事。你当都察院里头就干净?那些个闻着味儿就往上颇御史,有几个背后没有他的影子?推波助澜、火上浇油的事,他什么时候落下过。只不过他藏得深,不肯出头罢了。”
顿了顿,仿佛是不出不快的冷声道:
“他这是不肯树敌,也不肯站队,只等旁人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出来收拾残局。这样的人,不顾朝廷颜面、不顾国体,较之之前几人更是可恶十倍!”
永璇挑了挑眉,把这话默默咂摸了一遍,没有接腔,心中暗道自己这位十五弟是把和珅厌恶到骨子里了。
过了片刻,他忽而又皱起眉,轻声道:
“哎,我一直没想通这一层,你,皇阿玛就当真没瞧出他们的门道?就由着刘墉、福康安在朝堂上这般搅闹?”
“没瞧出来?皇阿玛心里头,比谁都明镜似得。”
永琰缓缓靠回椅背,声音悠远,无力地道:
“这一场,从头到尾,都是皇阿玛默许的。那几个王爷散播流言在先,本就输了理,皇阿玛也乐得借这个由头,给富察·景铄出一出气,给福康安平一平谣言。所以起先,他按着不动,由着刘墉放文臣出去,先杀一杀诸王的气焰。可他老人家心里那杆秤,从来没偏过,等到伊江阿那道八旗空饷的折子一上,事情就变了味,再往下深究,牵扯的就是八旗根本,到那时,不杀一两个铁帽子王,这局就收不了场。”
言至此处,稍作停顿后眸色幽深的接着道:
“所以你瞧,偏偏就是那个节骨眼上,皇阿玛拍了御案,亲自出声,一条条断了他们的罪,快刀斩乱麻,把事情摁在了 ‘罚俸、革差使、圈禁、杖责’这个分寸上,再不肯往深里追究。
“最妙的,是临了那一句话。”
永琰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各王府若约束不住下饶嘴,朕不介意遣内官前往,代尔等整饬’。八哥,你细品品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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