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2章 清流夜话
帝京的夜,并非全然沉寂。位于西城清贵之地的周府,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一种日渐西山的暮气。
主人周必隆,前任翰林院掌院,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年近致仕。御史大夫之职三年后即将任满,他心中早已无甚波澜,只求平稳落地,荣休还乡。
推举周纹虎,也是无奈之请,既然通不过,他也并未在意。一切顺其自然。
此刻,他正陪着一位满腹牢骚的客人——现任翰林院掌院学士高纹虎。
几碟精致菜,一壶烫得滚热的黄酒,却难以下咽。高纹虎面色泛红,并非全因酒力,更多的是愤懑郁结于胸。
“周公,您,这成何体统!”
高纹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桌上,“内阁增补,何等大事!竟让那等只知道查案验尸的酷吏、钻营档案的胥吏占了先机!我翰林清贵之地,文章华国之才,反倒被弃如敝履!真是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周必隆慢悠悠地抿了口酒,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纹虎啊,慎言。宋兹乃刑名大家,马文远亦是有功之臣,陛下与首辅如此安排,自有道理。”
“道理?什么道理?”
高纹虎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文人特有的激愤,“无非是趋炎附势!看那李清华,枉为清流领袖,平日里高谈阔论,标榜风骨,如今眼见那宗行势大,竟也巴巴地凑了上去,一副马首是瞻的模样!简直…简直有辱斯文!他却反由国子监升到礼部任右侍郎!”
他显然知道当年李清华拿着刘忠林的试卷,和周必隆在翰林院相争的情况。他事后得知,这一切,都是宗行在背后搞鬼。
他越越气,仿佛受到了莫大的背叛:“宗行何许人?不过一举人出身!仗着陛下宠信,执掌密探,行事阴诡,岂是正途?如今竟位列次辅,搅动枢机,连带着他那些出身不正的党羽鸡犬升!长此以往,我朝堂岂不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周必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虽已近致仕,但久历官场,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宗行如今如日中,掌控枢院那般恐怖利器,岂是能轻易非议的?
而高纹虎身为清流,如此藏不气,这样大呼叫,还想入阁,只怕是再也无望。
“纹虎!”
周必隆声音加重了几分,带着警示的意味,“酒可多饮,话不可多!宗次辅非常人,其所为皆是为国,陛下信重,首辅亦倚仗,岂是你我可妄加评判的?”
高纹虎被呵斥得一滞,但酒意与愤懑让他难以完全收声,兀自低声嘟囔:
“前年科举,那虞正武,堂堂金榜榜眼,文章锦绣,前程无量,竟也自甘堕落,投入枢院那等地方,整日与那些阴诡档案、密探手段为伍,简直是…”
“住口!”
周必隆猛地放下酒杯,声色俱厉地打断了他,“你今日话太多了!”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高纹虎,仿佛要刺穿他被酒意和嫉妒蒙蔽的心智:
“虞正武如今是宗次辅倚重的文胆,深得信任!其人才干,岂是你能置喙?枢院乃国之利器,非常人所能理解,更非你能妄议!你可知就凭你方才这几句话,若传到该听的人耳中,你这翰林掌院还想不想做了?!”
冰冷的警告如同当头棒喝,让高纹虎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大半,脸上血色褪去,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有多严重。
宗行的枢院…那可不是只会动嘴皮子的御史台。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书房内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周必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高纹虎有才,却失于迂阔,看不清大势,更缺乏政治智慧。
他缓和了语气,语重心长道:
“纹虎啊,你我皆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治国平下。然则,治国非只有清谈一途。如今北伐在即,此乃倾国之战,关乎社稷存续,民族荣辱!陛下、首辅、次辅,他们所虑所思,是全局,是胜负,是实实在在的兵马钱粮、谋略厮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深沉:
“你且稍安勿躁。北伐若起,绝非仅靠武夫冲杀便能成功。檄文、诏令、抚民、纳降、与士绅沟通、乃至战后治理……哪一样离得开文章教化?哪一样不需要翰林清贵出面?届时,自有你的用武之地。 此刻争这内阁虚名,有何意义?”
高纹虎默默听着,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周必隆所言有其道理。北伐确实需要文事配合。
周必隆最后凝视着他,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至于宗次辅的事,听老夫一句劝,你千万莫要再掺和,更不可在外流露半分不满。其人其势,已非寻常朝臣可比。他所行之事,所掌之权,皆直承意,涉及之深,远超你我想象。与之作对,无异于螳臂当车。你好自为之。”
话语中的深意和告诫,让高纹虎彻底清醒过来,甚至感到一丝后怕。
他连忙拱手:“多谢周公教诲!是晚生失态了,酒后妄言,今后绝不敢再犯。”
周必隆点点头,重新拿起酒杯:“喝酒吧。有些事,看得清,不如看得开。”
翌日清晨,紫宸殿。
文武百官依序而立,旌旗蔽日,礼乐庄重。然而在这看似肃穆的朝仪之下,因昨日内阁人事引发的细微涟漪仍在暗中扩散。
宗行玄衣次辅冠带,紫金面具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泽,立于御阶之下文臣之首,与首辅赵宠仅一步之遥。他的存在本身,就如一柄收入鞘中却寒意四溢的利剑,令不少人不敢直视。
当目光扫过翰林院队列时,他脚步微顿,竟主动转向站在前方的高纹虎。
“高掌院。”宗行的声音透过面具,平淡无波,却让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悄然汇聚。
高纹虎心中正因昨日失利而郁郁,冷不丁被点名,吓了一跳,连忙躬身:“下官在,次辅大人有何吩咐?”他努力保持镇定,但指尖微微发凉。
宗行却并未吩咐什么,只是仿佛闲谈般道:“听闻昨日高掌院与周御史酌,所饮乃是江南新到的十年陈花雕。为何不多饮一杯?周御史似乎……未尽兴而归啊。”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惊雷在高纹虎耳边炸响!
他……他怎么知道?连喝的什么酒,喝了多少,周御史的反应都知道?!昨日周府书房密谈,自认为隐秘,竟全然在其监视之下?还是,周府之汁…
高纹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后背官袍几乎湿透。他强自镇定,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文人那股不服输的酸腐气却又冒了上来,嘴硬道:“劳次辅大人挂心。周御史年高德劭,浅尝辄止乃是养生之道。下官……下官亦不胜酒力,故而早散。”他试图维持清流的矜持,但微微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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