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1章 枢府新衡
八月的帝京,热风裹挟着蝉鸣,却吹不散文华殿内愈发凝重的气压。
宗行以枢院主晋位次辅,其所遗阁员之缺,虽品阶未至巅峰,然乃参预机要、直达听之位,顷刻间成了各方势力眼中必争的肥肉,牵动着无数敏感的神经。
范围枢议在紫宸殿偏殿进行,冰鉴散发的丝丝寒意,丝毫无法冷却几位重臣言辞间的暗流涌动。
首辅赵中吉端坐主位,眉宇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是久经风滥沉静。宗行玄衣默然,紫金面具隔绝所有表情,如同风暴中心最沉寂的一点。
户部钱谷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算;兵部孟卫拱面色肃然,深知北伐临近,中枢稳定关乎全局;礼部叶梦林则姿态端正,保持着清流领袖的矜持。
“宗卿晋位,阁员出缺,需尽快补入,以辅国政,尤以北伐事重,不可久悬。”
赵中吉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为接下来的交锋拉开了序幕。
话音未落,吏部尚书韩文胄一系的官员便率先发声:“次辅之位既由宗大人补上,阁员之选,当以平衡为重。吏部韩尚书掌铨选多年,劳苦功高,熟悉政务,入阁襄赞,正当其时!”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几人附和。
“荒谬!”立刻有反对者厉声驳斥,“新制明载,吏部官,掌下文官升迁黜陟,为避嫌止权过重,向不入阁!此乃祖宗法度,岂可轻废?且如今阁中已有吏部时侍郎入阁,若韩尚书再入,六部权重尽归吏部,其余各部如何自处?朝廷平衡还要不要了?”
言辞激烈,直指要害。新制如山,韩文胄入阁之路看似光明,实则一步便是雷池,拥护者顿时语塞。
战火随即转向他处。
刑部尚书刘墉年迈体衰,案牍积压已非一日,其门生故旧却不愿放弃这块阵地,竭力辩护:“刘尚书虽年高,然经验老到,刑名之事关乎国本,临阵换将,恐生波折,不如让其留任,暂不入阁亦可。”
“北伐在即,军纪、后勤、谍战牵连刑狱之事必如山积!”
孟卫拱毫不客气地打断,“刘尚书精力已是不济,岂能再担重任?届时若刑狱拖沓,延误军机,谁负其责?”
他声音洪亮,带着军饶直率,将务实的需求摆在台面,支持刘墉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工部尚书秦九召乃技术官僚,自知非阁臣之选,但其在工程营造、军械督造上作用关键,无人会动其位置,反而成了各方都想拉拢的对象,一时无人提及。
清流言官一系,则在原翰林掌院,现都察院右都御史周必隆的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下,由几位科道言官慷慨陈词,大力推举翰林院掌院学士高纹虎。
“高掌院清流领袖,文章华国,道德楷模,入阁正可涤荡风气,以正视听!北伐亦需正气鼓舞士气!”他们将高纹虎塑造成道德与文章的象征,试图以“清议”压过“实务”。
“哼,高掌院文章自是好的。”
钱谷冷不丁地开口,语气带着户部特有的算计,“然则,政事堂议政,非是吟诗作赋。钱粮调度、律法施孝军需保障,桩桩件件皆需实干之才。高掌院久在翰林,可曾治理过一州一县?可曾断过一件刑名?”
这话极为刻薄,却戳中了清流最大的软肋——缺乏地方及实务经验。支持高纹虎的言官顿时面红耳赤,引经据典反驳,殿内一时充满了火药味。
各方意见激烈交锋,互不相让,僵持不下。赵中吉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扫过沉默的宗校
良久,赵中吉轻轻咳嗽一声,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这位老成谋国的首辅。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赵中吉缓缓道,声音不高,却自带分量,“然,国事维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亦需恪守体制成法,维护朝廷体统。”
他先定下基调,随即目光转向吏部方向:“吏部右侍郎出缺已久,文选司郎中马文远,勤勉干练,熟知典章,于此次清查吕氏档案中立功,可升任吏部右侍郎,以示褒奖,亦稳铨选。”
此议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马文远能干,自海州任知府改盐政,出生入死,得掌吏部诠选,由此升侍郎,实权已然不。这显然是皇帝与首辅对吏部事务的直接安排,既奖励了功臣,又巧妙安抚了韩文胄一系——未让其入阁,却给了其属下实权位置,暂时稳住了吏部局面。
韩文胄派系之人面面相觑,虽有不甘,却也无法再强争入阁之事。
“至于刑部,”赵中吉语气一转,变得凝重,“刘尚书年事已高,于国有功,朕心不忍其再操劳。准其致仕,加太子少保衔,荣休归里。”
这等于直接拿掉了刘墉。刘墉一系的官员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新任刑部尚书……”赵中吉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缓缓道,“阁员时我待以为,福建巡抚宋兹,精通刑名,刚正不阿,屡破奇案,于地方历练深厚,可当此任。”
宋兹!此名一出,孟卫拱率先表示赞同:“宋兹任刑部,军法刑狱可无忧矣!”
钱谷也微微颔首,宋兹的能干与不结党,符合他的利益。清流方面虽觉高纹虎未得推荐失望,但宋兹清名在外,并非权臣私属,且能力无可指摘,他们也难以强烈反对。
叶梦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面上却保持平静,甚至出言附和:“宋兹确是合适人选。”
然而,刘墉的门生故旧却不愿就此罢休,一人忍不住抗声道:“首辅大人!宋巡抚虽能干,然资历……恐难以服众!刑部事务繁杂,非……”
“哦?”
一直沉默的宗行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冷澈如冰,“依你之见,是资历重要,还是能断案、明律法、在北伐期间确保后方靖安重要?还是,刘尚书致仕后,刑部必须由某些饶‘自己人’接手,才疆服众’?”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刀,直刺对方心窝。
那官员顿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喏喏不敢再言。宗行一句话,不仅点明了要害,更暗指其结党营私,何况,真的那紫面阎王认真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反对声音再不发起。
赵中吉顺势道:“宗次辅所言极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此事就此定议。”
旨意随即拟就下发。
马文远得升迁,惊喜交加,深知乃次辅与首辅提拔,更知位高权重亦如履薄冰,即刻赴任,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远在外省的宋兹,接到调任刑部尚书的旨意时,只是平静地叹了口气,深知此任重于泰山。
他并无欣喜,唯有责任,迅速交接公务,携带着毕生积累的刑案笔记与几名得力助手,奔赴帝京这更大的漩涡中心。
刘墉黯然离场,其派系势力遭受重挫,心中怨怼暗生。
清流未能推上高纹虎,虽未明面反对宋兹,但失落之情难掩,与务实派官僚间的裂隙悄然加深。韩文胄未能入阁,得了马文远这个缓冲,然野心受挫,其心中作何想,无人可知。
宗行通过支持宋兹、提拔马文远,既强化了北伐所需的实务力量,也进一步巩固了自身在朝中的影响力,但也无疑触动了其他派系的利益。
帝京朝堂,在一次看似平稳的人事更迭下,暗流愈发汹涌。新的平衡已然达成,但这平衡之下,埋藏着多少不甘与算计,唯有时间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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