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3章 朝堂微澜
宗行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转而看向高纹虎身后,语气稍缓:“张修撰。”
站出来的是前岁科举状元,现任翰林院修撰的张惟志。此人年方二十余,面容俊朗,身姿挺拔,文武双全之才,在翰林院中,处理事务、撰写词章、诏书,文采斐然且又滴水不漏,深得翰林士子好评。
他见宗行唤他,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学生在,次辅大人请吩咐。”
他竟自称“学生”,显是对宗行极为尊重。
“无事,见你精神颇佳,甚好。”宗行淡淡道。
“谢大人关怀!”
张惟志再次躬身,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敬重。
这一幕落在高纹虎眼中,更是刺目无比。
自己这翰林掌院被当众敲打,而手下一个的修撰,却得次辅青眼,这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他心中对宗行的怨怼又深了一层,连带着看张惟志也不顺眼起来。
朝会按部就班进行,各地奏报,政务议事。就在朝会将近尾声时,御座之上的皇帝轻轻抬手,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众臣工静听。”
百官肃立。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而沉稳:“太子日渐成年,学业德行,需良师益友辅佐。东宫官属,尤需贤才充任。左春坊左中允一职,掌侍从礼仪、驳正启奏、监省封题,职司重要,现今出缺。诸卿可有何贤才荐举?”
此言一出,翰林院队列中不少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东宫官属,乃是清流文臣极好的晋身之阶,未来潜邸旧臣,前途无量!
高纹虎几乎立刻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荐翰林院编修、探花刘忠林!刘编修才华横溢,品行端方,前番整理古籍亦有功绩,足可侍奉东宫,教导太子殿下!”
他急于推出自己人,挽回昨日失分,虽然刘忠林的座师是礼部吕思勉,恩人是自己的对头李清华,但他也确实觉得刘忠林是合适人选。
更重要的,可以分化清流,拉拢刘显忠之意。
清流另一领袖,礼部右侍郎李清华闻言,微微皱眉。
他与高纹虎本就理念不合,见其抢先,亦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东宫官属需老成持重、通晓实务之人。枢院首席文胆虞正武,虽年轻然心思缜密,精通谋划,于军国大事亦有见解,可辅太子广博见闻。”
他此举既是推举自己欣赏的才俊,也有与高纹虎别苗头之意。更重要的,他深知虞正武不可能离开枢院,而此时将其推出,则是堵众臣之口,也好打乱高纹虎的阵脚。
两人各执一词,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支持高纹虎者言刘忠林清贵合适,支持李清华者则认为虞正武更具实干之才。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并未立刻表态,最终落向文臣班首赵宠:“赵相,你意下如何?”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赵宠身上。
宗行缓步出列,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太子乃国本,左中允一职,确需慎选。刘编修才华有余,然稍欠历练;虞正武精于谋略,然于东宫礼仪教化,或非其长。”
他先点评了两人,看似客观,却隐隐否定了前两位的推荐。高纹虎和李清华脸色都有些微妙。
旋即,赵宠话锋一转:“臣观去岁状元,翰林院修撰张惟志,文武兼资,器宇轩昂,既通经史,亦明事理,沉稳干练,可堪此任。”
推荐张惟志?众人皆是一怔。张惟志是状元,确实比榜眼探花更有资格。
不等众人反应,赵宠继续道:“至于刘忠林编修,确系干才,埋首古籍案牍,未免可惜。臣闻吏部考功司正值用人之际,员外郎出缺。刘编修精于文墨,熟知典章,调任考功司员外郎,考核官吏,甄别优劣,正当其用,亦可磨砺实务之才。”
一举荐两人,且安排得看似极为妥帖!
张惟志任东宫左中允,清贵显要,未来可期;刘忠林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虽是平调但职权重得多,可以直接参与官员考核,地位陡升,远胜在翰林院整理故纸!
皇帝闻言,沉吟片刻,看向首辅宗行:“宗卿以为如何?”
宗行微微躬身:“宗次辅所虑周全,张惟志、刘忠林皆乃青年才俊,如此安排,人尽其才,臣附议。”
阁员吏部尚书见吏部来了大才,也附议道:“吏部事务繁剧,若得探花充实,可谓是大材用,吏部不胜荣幸。”
既然吏部开了口,那再无异议。
“准。”皇帝金口一开,旨意遂定。
“臣谢陛下隆恩!”
张惟志出列,朗声谢恩,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看向宗行的目光充满感激。
刘忠林亦随后出列谢恩,心中同样惊喜交加。考功司员外郎!这实权位置,远比一个虚衔的东宫属官更符合他此刻的需求。
当然,他更有算血,也许便于未来或许能…暗中照顾柳静姝?他深知这背后必有宗行的运作。内心对他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唯有高纹虎,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推荐的人被调离翰林院去了实权部门,看似升迁,实则让他这掌院失了臂助;而他看不顺眼的张惟志却得了东宫要职;最关键的是,这一切全是宗行一手主导!自己完全被其玩弄于股掌之上!
羞愤、怨恨、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难以维持朝仪。
他死死低着头,指甲掐入掌心,对宗行的恨意,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朝会散去,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紫宸殿。阳光洒在汉白玉广场上,却照不进某些人阴郁的内心。
宗行轻描淡写间,和赵宠心照不宣,既为太子选了属官,又安插了亲信于要害部门,更深深刺激了潜在的反对者。
散朝归来,高纹虎只觉得胸中堵着一块巨石,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府中精致的午膳摆了一桌,他却毫无胃口,挥退了殷勤伺候的家人,独自一人换了常服,鬼使神差地走向离府邸不远的一处颇为清静的酒楼——望月楼。
他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点了几样清淡菜,却只要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酒入愁肠,化作满腔愤懑与挫败。
自斟自饮间,朝堂上那一幕幕不断在眼前闪现。
宗行那冰冷的面具,那轻描淡写却决定他人命阅话语,张惟志和刘忠林感激涕零的神情,尤其是自己推荐被否、颜面扫地的窘迫……这一切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嗬……前岁三鼎甲……”
他苦笑一声,又猛灌了一杯烈酒,辛辣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压不住那份冰凉,“状元张惟志,被他举荐入了东宫;榜眼虞正武,自甘堕落投了枢院;探花刘忠林,也被他弄去了吏部考功司……好,好得很啊!我翰林院辛辛苦苦选出的顶尖人才,倒像是全给他宗次辅预备的了!我这翰林掌院,成了摆设不成?!”
深深的无力感和被边缘化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自诩清流,看重士人体面与翰林清贵,如今却觉得斯文扫地,尊严被践踏。
烈酒一杯接一杯,试图麻醉这份尖锐的痛苦,却只让情绪愈发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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