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到深城时，已经是第二傍晚。
飞机落地，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停机坪边上，车牌并不起眼，前后各跟着一辆同色护卫车。
“任总派的车？”张扬弯腰钻进后座。
“余总亲自安排的，从机场到松山湖基地四十分钟，路线提前安排好了。”许盈坐在副驾驶，递过一份资料。
张扬翻了两页，是花为2014年度半导体研发投入的内部摘要，数字上打着保密级水印。
“这东西谁给你的？”
“余总下午发过来的，让你路上看看，到了好话。”
暮色中的深城亮起疗。
高架桥两侧，尽是摩大楼，LEd广告牌轮番滚动着各家手机品牌的宣传语，路过一块巨幅屏时，大米5的海报正好切进视线。
“一面科技，一面脊梁。”
车子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后拐进松山湖基地的侧门。
基地很大，湖面藏在夜色里，远处几栋欧式建筑亮着零星灯光，商务车沿湖岸开了两分钟，停在一栋独栋木屋下。
木屋只有两层，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屋顶烟囱冒着炊烟。
余总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
看见张扬下车，余总迎了上来笑道：“张总，路上顺利吧？”
“顺利，就是饿了。”
余总哈哈一笑，侧身让开门口。
“任总在里面等着，饭菜也备好了，请。”
木屋一楼是个开阔的会客厅，摆着原木桌椅，墙上挂着两幅水墨山水，角落里放着一架老式留声机。
桌上四道菜、一碗汤，几副碗筷，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任是非坐在桌边，穿着深蓝色毛衣，面前放着一杯茶。
他个子不算高，腰板却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淡笑。
看见张扬进来，他起身伸手。
“张扬，总算把怕来了。”
张扬连忙伸出手，“任总客气了，您开口，我哪敢不来。”
任是非笑了笑。
“别站着，先吃饭，吃完再谈正事。”
两人落座，余总在旁边沏茶倒酒。
饭菜是粤菜家常做法，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菜心，还有一碗老火例汤，张扬吃得不慢，任是非频频举筷。
饭吃到一半，任是非夹了块鱼肚皮，放进张扬碗里。
“大米5的事，我看了全程。”
张扬咽下嘴里的虾，抬起头，“任总觉得怎么样？”
“三分钟卖一百万台，一时三百多万台，”任是非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数字好看，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你把麒麟装进了别的品牌手机。”
张扬等着下文。
“海思做了这么多年芯片，一直只供花为自己用，你是第一个把麒麟拿出去，装进第三方手机，还卖到这个量的人。”
任是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件事的意义，比卖多少台手机都大。”
“任总过奖了，麒麟芯片是花为的心血，我只是给它搭了个台。”
“台搭得好啊。”
任是非放下茶杯，“可台子再稳，地基不牢，迟早要出问题。”
张扬放下筷子。
“你知道麒麟935是谁代工的？”
“台积电，二十八纳米。”
“对。”
任是非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下起了细雨，雨点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波纹。
“台积电的产线，不在我们手里。”
张扬跟着走到窗边，“任总，您想什么，直。”
任是非转过身，“张扬，你比我年轻三十岁，可你做的事，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商人在做的事了。”
“踩高通，打三颗星，扶持京东方，建立国内生产线联盟，几个月的时间，把国产供应链从零拼到能出货千万台旗舰机。”
他叹了口气。
“我活了七十年，见过的年轻人不少，能打仗的多，能看全局的少，能看全局还敢拿身家去赌的，我只见过你一个。”
张扬没客套话：“任总，您请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夸我吧。”
任是非哈哈一笑，“你这脾气，像我年轻时候。”
他回到桌边坐下，余总适时给两饶杯子添了茶。
“芯片设计这一关，海思过了，制造这一关，过不了。”
“台积电现在还肯接我们的单，是因为有利可图，可一旦米国人施压，台积电一就能断掉我们的产线。”
“到那时候，海思的图纸画得再漂亮，造不出来，也只是一张废纸。”
张扬看着他，“任总，您是想光刻机？”
“对。”
任是非点零头。
“贺兰ASmL的EUV光刻机，全世界只有它能提供整机，台积电靠它造最先进的芯片，三颗星靠它，英特尔高通也靠它。”
“这台机器，我们买不到。”
张扬心里很清楚。
前世到了2019年，米国一纸禁令，ASmL的EUV光刻机彻底断供龙国，从那以后，龙国的先进制程被卡在十四纳米以上，花为的麒麟芯片也从巅峰跌落。
这条路，他已经看过一遍，坑在哪里，心里有数。
“任总，光刻机的事，我考虑过。”
任是非抬起眼，呵呵一笑，“看。”
“光刻机不是一家公司能做成的，光源、镜头、工件台、光刻胶、掩模版，每一项都是系统工程，龙国现在的水平，单点突破不算最难，难的是把这些环节真正整合起来。”
“这需要一笔长线资金，至少十年不求回报，专门供底层技术攻关，还要拉一批人回来，全球最顶尖的半导体专家，不管他们身在什么地方，都得想办法请回来。”
“还得有一套机制，让这些人不受商业周期和资本市场干扰，安安静静把事情做下去。”
任是非听完，“资金方面，花为可以出技术专家和实验室，但花为的财力，撑不起整条产业链。”
他看向张扬。
“你呢？”
“扬产业基金牵头出资，首期我先放五十亿，后面视进展追加。”
“五十亿？”
余总终于没忍住，“张总，你是真想投？”
“肯定是真的，这笔钱不进扬的财报，走独立基金，封闭运作，锁定十年。”
任是非盯着他，“你今年三十岁，拿五十亿去赌一件十年后才见结果的事，图什么？”
张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任总，有些事总得有人干，您这么大年纪还在干，我才二十几岁凭什么不敢？”
屋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窗上。
任是非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压着红色火漆，上面盖着花为内部的绝密印章。
他把信封放到桌上，推到张扬面前。
“这份东西，花为内部只有三个人见过。”
张扬看了眼信封，拆开封口，抽出一沓纸。
第一页是一份名单，竖排打印，总共四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研究方向、当前所在机构和国籍。
名字全是华人。
他们分散在米国、本子、贺兰、棒子国和宝岛，供职于英特尔、ASmL、东京电子、应用材料等全球顶级半导体企业与实验室。
研究方向涵盖EUV光源、高精度物镜、浸没式光刻工艺、先进制程刻蚀和光刻胶配方。
张扬看着名单，心中有些震撼。
这份名单，承载的不是一批普通人才，而是一张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拼图。
任是非站在他对面，“这四十七个人，任何一个回来，都能把我们在某个环节上的差距缩短五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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