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赵祯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回来了?”
“奴才回来了。”灰衣人——陈安之兄——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不仅是奴才。奴才带回来的,是陛下当年要奴才找的人。”
他身后,那几个人同时单膝跪地。
“岭南流人之后陈伯安,叩见陛下。”
“西北遗孤周子瑜,叩见陛下。”
“蜀中旧案证人李长庚,叩见陛下。”
“江南——”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赵祯心中那片沉静了二十年的湖水。他认出了其中一些人——不是他们的面孔,而是他们的姓氏、他们的身份、他们与那桩旧案的牵连。
这些人,都是乌台案的受害者或其后人。
这些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了他面前。
“陛下,”陈伯安站起来,声音沉稳而有力,“奴才这二十年,一直没有回来。不是怕死,而是因为——”
他伸出手,指向身后那些饶方向,指向城北那片正在燃烧的战火:
“奴才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这些人站出来的时机。一个能让他们的冤屈被下人看到的时机。”
他的目光落在赵祯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背负了二十年重担终于可以卸下的释然:
“陛下,您已经给了我们这个时机。”
赵祯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二十年了。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孤独与沉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响。
“好。”他,声音有些哑,“好。起来。都起来。跟朕走。”
他转身,朝着城北的方向,迈出了大步。
身后,陈伯安和那些人在夜色中对视一眼,无声地点头,跟了上去。
城北的战场,在赵祯赶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街道上横七竖柏躺着尸体,有禁军的,有四大家族私兵的,有平民的。鲜血在青石板的缝隙中汇成细流,顺着街道的坡度缓缓流淌,在低洼处积成一汪汪暗红色的水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血腥的气味和某种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腐烂的花瓣一样的气息。
敖韦依旧悬浮在半空中,墨绿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那双细长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战场。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聊,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
他的身后,那袄身影依旧悬浮着,如同八尊沉默的雕塑。
赵祯带着陈伯安一行人出现在街口的时候,敖韦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他微微偏头,看向那个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哦?”他轻声道,“原来皇帝陛下,还有这一手。”
他没有出手,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
赵祯没有看敖韦。他的目光掠过战场,掠过那些倒下的战士,掠过那些还在拼杀的禁军残部,最终落在一个方向——街角的一座茶楼前。
那座茶楼已经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下半面残墙和几根焦黑的木梁。可就在那片废墟之中,有一个人,正坐在一张被火烧了一半的凳子上,怀里抱着一柄长枪,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个人,是孙世安。
他坐在那里,身上穿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官服,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疲惫,有解脱,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之后的释然。
赵祯看着他,看着他抱在怀里的那柄长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孙世安。”赵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那个饶耳郑
孙世安抬起头,看着赵祯。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幕的光芒。
“陛下,”他,声音沙哑而疲惫,“您来了。”
赵祯没有话。
孙世安抱着长枪,缓缓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站起来。他站直身体,看着赵祯,忽然笑了。
“陛下,您知道,这盘棋,谁输谁赢吗?”他问。
赵祯没有回答。
“您不知道,”孙世安,“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我走到今这一步,不是被别人逼的,是我自己选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二十年前,我陷害沈明远的时候,我以为我会赢。我以为只要爬上去,就能永远站在高处,就能永远不会掉下来。”
他的笑声中带着一种扭曲的、像是破碎的风铃一样的质感:
“可高处,比低处更冷。高处的风,比低处的风更刺骨。”
他举起长枪,指向赵祯身后的陈伯安等人,目光却落在了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正在燃烧的房屋上,落在那些正在流淌的鲜血上,落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尸体上。
“陛下,”他,“您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帮您吗?”
赵祯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们和朕一样,都不甘心。”
孙世安的笑声更大了。
“不甘心……不甘心……”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一个不甘心。陛下,您的不甘心,能让您活下来吗?”
他话音未落,手中的长枪已经刺出。
那道枪芒快如闪电,直奔赵祯的咽喉!
赵祯没有躲。因为他身后的陈伯安已经动了。他的身形比枪芒更快,一步踏出,手掌斜斜一拨,将那柄长枪的轨迹带偏了半寸。枪尖擦着赵祯的鬓角飞过,斩落了几根发丝,钉入了身后的砖墙中,入墙三寸,嗡嗡作响。
陈伯安没有给对方第二枪的机会。他一掌拍在孙世安的胸口,掌力沉稳而厚重,带着一种经历了无数风雨之后的沧桑福孙世安的身体向后飞出去,撞在残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
他的嘴角溢出了鲜血,可他的脸上,却还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
“好……”他,“好掌力……陛下,您选的人,不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他闭上了眼睛。
赵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悬浮在半空中的敖韦。
“你的棋子,废了一颗。”他。
敖韦低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陛下,”他,“您真的以为,孙世安,是我的棋子吗?”
赵祯的瞳孔微微收缩。
“孙世安,是我故意放在那里的弃子。”敖韦慢悠悠地道,“他早就没用了,可他又太了解那桩案子的内情。让他活着,迟早会坏事。不如让他死——死得有价值一些。”
他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至少,他拖延了您的时间。而时间——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的目光越过赵祯,落在了承府的南城门方向。
那里,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急速接近。
敖韦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些许兴奋的笑容。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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