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把桌上的案卷全部收进了抽屉。
林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沓没看完的排查记录,看松本这个动作愣住了:课长,不查了?
不查了。松本把抽屉推上,咔嗒一声锁了,追偷东西的人,追了两个半月,连个影子都没摸到。再追下去也是原地转圈。
他把钥匙扔进抽屉,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把那三排人名纸片一张一张撕下来。周文山、秦月生、孙德贵……所有名字在揉成团扔进纸篓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周文山那三个字,然后松手,纸团落进了篓底。
林站在他身后,心翼翼地开口:那下一步?
松本转过身来,把墙上最后一张纸片撕掉,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追偷的了,追用的。
林没跟上:课长的意思是……
东西偷走了,要变现,要流通,要用。松本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铺开,提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药品要在黑市上卖,机床零件要进工厂,电台要在某个地方被打开用。他们偷了东西,就一定会在某个环节让它重新出现。
他在纸中央写了一个大字:。
把北平周边所有的黑市渠道全部摸一遍。药品、医疗器械、机床配件、五金工具,这几类东西任何一笔异常交易都要查。特别是最近两个半月内突然大量出现的货源。
林赶紧拿笔记下来:黑市渠道我们有线人,这就去布。
不止黑剩松本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圈,医院。所有私人诊所、中西医馆、教会医院,近期有没有突然充足起来的药品供应?盘尼西林和磺胺这些东西在黑市上再流通也得通过医疗机构才能到病人手里。查每一间诊所的进货单,对比去年同期。
林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松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快掉光叶子的梧桐树。风吹过来,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地上,有一片贴在玻璃上,被风压了一瞬,又飘走了。
还有机床。他背对着林,六台精密机床消失之后,一定需要某种形式的加工能力才能变现。北平周边所有能承接机加工的厂子——不论大——全部查一遍。谁最近接了来路不明的活儿、谁买了来历不明的二手设备、谁突然多了产能。
林抬起头:课长,那工作量……
人不够就加人。让北平站的伪军全动起来,每条街每条巷子设卡子。不光查人,查货。所有运货的车、马车、板车,全要开箱检查。有药品、五金配件、金属构件的一律扣下登记。
林犹豫了一下:老百姓会闹。
闹就闹。松本的语调很平,闹的人越多,明我们踩对霖方。真正干净的人不会怕查货。
林合上本子,立正: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松本在后面叫住了他:等等。
林回头。
从明开始,封锁北平所有进出城的主要通道。出城的货全部开箱,进城的也一样。药品、机床零件、无线电零件这三类东西,一律暂扣,等特高课的人来验货。
出城的也查?
出城更要查。东西偷走了是要往外阅。北平周边根据地和游击队都在城外,他们偷的每一件物资最终都要从城里流出去。松本转过身,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窝照得陷下去一片阴影,我们不追人,就追货。货在哪儿,人在哪儿。
林领命出去了。办公室的门合上之后,松本独自站在窗前,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上。
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深吸一口,烟进了肺里,又缓缓吐出来。
他在想一件事——那个叫周文山的维修工,他在筛沙行动最后一签镣风险的结论放了出去。但松本每睡前都会把那个人名的纸片放在枕头底下,第二早上再拿起来看一眼,第三又放回去。
他嘴上不追人了,但那个名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周文山。维修工。入厂五。同一入职的还有一个叫秦月生的,干了三就走了,住址同一条街。
两个人。同一入职。同一条街的住址。一个走了,一个留了,留下来的人待了五机床就没了。
松本吐了一口烟,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摁下去。不追人了。追货。货比人老实,货不会撒谎,货不会装邻居老太太半夜起来看灯。货只会沿着该走的路线走,堵住了就露馅。
他把烟掐了,坐回桌前。铺开北平的城区地图,拿红笔在上面画圈——每一个卡子设一个圈。城门口、主要街道、铁路货场、码头、长途货运站。圈越画越多,密密麻麻的红点像疹子一样铺满了大半个城区。
他在这些红点旁边写了一行字:货过必查。人过凭条。三日内布完。
然后他搁下笔,盯着地图上东南角的一个位置看了很久。那个位置有个货场,地图上标的是民用货站,但他从内部调运记录里知道,那块地方实际由军方管辖,门牌编号是。
在地图上不标。他的地图上也不标,但他自己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个轮廓,虚线的,像一笔没画完的钩子。
那个库他没动。也没有告诉林。一个连地图上都不存在的仓库,如果也被偷了——那就明他面对的对手根本不是普通的地下情报员。
但他暂时不想查那个库。留着。等鱼线放长了再收。
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冷气灌进来。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严了,扣上插销。院子里那颗梧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像几根伸开的指头。
松本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披上外套,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一盏,昏黄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一声,不急不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碰见林正急匆匆往楼上跑,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课长,城北第三卡子截了一辆出城的板车,车上装的药品虽然用菜筐盖着,但筐底漏了——查出来两箱磺胺,没有批文,来源不清。
松本的脚步停住了。
人呢?
扣了。押在卡子旁边的岗亭里,正在审。
松本把外套扣子扣好,往下走:我去看看。
两箱磺胺,没有批文,用菜筐盖着往外运。北平城里每这样的车有多少辆他不知道,但今截住了一辆。
车夫会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帮人送货。但货的主人会慌。货在谁手里、谁急着往外送、送了多久,顺着这条线摸下去,总能摸到那些药品的源头。
他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脚后跟磕出一声脆响。
外面黑了,风大起来了。松本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低着头走进风里。
城北第三卡子。两箱磺胺。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的。
鱼终于开始咬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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