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斗扣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两分。
陈默正在擦枪,听见那声动静手没停,枪管从布条里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确认膛线干净了才搁下。他抬起头,老周已经坐在对面了,烟斗搁在桌角,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用火漆封着,漆面上按了一个印章——一朵梅花的轮廓,五瓣,中间缺了一瓣。
钟馗的亲件。
陈默接过信封没急着拆,先对着光看了看封口有没有二次封过的痕迹。封口完整,漆面没有裂纹。他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信纸,展开的时候纸面折了三折,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看了一遍,没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纸角,指节微微泛白。
老周烟斗叼在嘴里没点,看着他的脸色:怎么?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纸推过去,老周俯身看了一遍,看完之后直起腰来,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指头捏得发白。
春季补给调度计划。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包括731部队的物资配给表。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转回身靠在窗台上:信上731部队在哈尔滨平房区有一个核心实验室,每年开春都要从华东方面军调一批特种设备和培养基。这批调度的具体路线、时间、押运兵力,全部写在一份编号甲四-春的文件里,保存在华东方面军司令部机要室。
老周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钟馗的意思是要你拿到这份计划。不只是拿,他要求在拿到之后截断731的春季物资补给线。
截断之后呢?
信上没。但传话的人带了句话——踹了这个魔窟,少让咱们的缺活体实验品。
陈默没有接话。他走回桌前坐下,把信纸重新展开看第三遍。这一次他看的是细节——路线、时间节点、押运兵力估算、文件存放位置。华东方面军司令部机要室的布防图没有附在信上,但信尾有一行字:详细资料另由北平站转交。
他把信纸凑到煤油灯上点着了。火从纸角舔上去,几秒钟烧成黑灰落进烟灰缸,他用指头捻碎了,灰撒进痰盂里。
我要去一趟东北。陈默。
老周手里的烟斗顿了一下:你什么?
哈尔滨。平房区。731的实验室。陈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一件已经定聊事,光拿到调度计划不够。我要亲眼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钟馗的对——得踹了这个魔窟。
老周把烟斗搁在桌上:你一个人去?东北不是咱们的地头,那边冷,寒地冻的,人生地不熟。你连那边的口音都学不像。
所以需要组织支持。陈默抬起头看着他,我需要东北游击队的配合。路线、落脚点、接应人、撤退方案,这些我一样都拿不出来。但组织能。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烟斗叼在嘴上,这回点了火,深吸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在烟雾后面看着陈默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731的实验室,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
知道。
那你还去?
陈默把桌上那柄擦好的枪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枪口的棱线,然后插回腰后。就是因为知道,才得去。
老周把烟斗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他把烟灰磕完了,重新装了一斗烟丝,压紧,点上,又吸了一口。这回吐烟的时候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我给你递话上去。能不能批,看上面的。
多久?
三。
陈默点了下头。三,他等得起。这三他正好可以把手头的事情收一收——柳树巷那边的屋子得交代清楚,秦雪宁那边也得一声。去东北不是去三五,可能要走一个月,甚至更久。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的时候回过头:陈默,我刚才的那些——寒地冻、人生地不熟、进去了出不来——不是给你听的。
陈默看着他。
是给我自己听的。老周拉开门,我替你去递这个话,如果上面批了,你就是我亲手送进虎穴的。我是那个拍你肩膀的人。
他跨出门去,门合上之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你活着回来。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一步比一步沉。
陈默一个人坐在屋里。煤油灯的光拢着他,墙上的影子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坐了大约十分钟,脑子里把整个事情过了一遍——哈尔滨、平房区、731、春季补给计划、甲四-春。这些关键词在他脑子里转着,像齿轮咬着齿轮一样严丝合缝。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父亲和林曼春已经到了香港。秦雪宁还在北平。他如果去东北,少则一个月,多则不知道多久。这段时间北平这边怎么办?秦雪宁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推开门。秦雪宁没有睡,坐在床沿上叠衣服,看见他进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老周走了?
走了。
她叠完一件褂子放在旁边,抬起眼看他:有事跟我?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板被压得吱呀响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她垂着眼,手指在下一件衣服的领口上来回抚平褶子,动作很轻很慢。
组织上有一个新任务。在东北。他,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秦雪宁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叠好的那摞最上面,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多久?
不清楚。
她把两只手都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转过身正对着他,目光很平,但陈默看得见她下巴绷着的那根线比平时紧。
危不危险?
危险。
她听完这两个字,没有追问。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背,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眼角的线条比刚才深了一点。
你走之前,把柳树巷的事安排好。我这边你不用操心,我在裁缝铺待着,哪儿也不去。
雪宁——
你别跟我等我回来那种话。她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硬,你该走就走,该回来就回来。我在北平待着,哪也不去。你回来了我就在这儿,你回不来……
她停了一下,喉头动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你回不来,我替你收着那口箱子。
陈默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没躲,但也没反握,就那么让他握着,指尖冰凉的。
我争取回来。他。
她听完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她把手抽回来,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团毛线,红棕色的,还有两根竹针。
东北冷。我给你织条围巾。她背对着他,你走之前能不能织好不一定,但我织着等你回来拿。
陈默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坐在灯底下起针。毛线在她手指间绕了一圈,竹针交叉了一下,第一针就起了,像一个承诺的开头。
他没有再话。看着她手里的红棕色毛线在灯下一圈一圈地绕,像一条还没成型的、要替他挡寒的东西。
三后老周会递来结果。
但他现在想的是——那口铁箱子还在海上漂着,往香港的方向。父亲和林曼春带着孩子已经到了,而他要去东北。
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走,只有他要往反方向去。
窗外的风又大了,吹得窗框哐哐响。秦雪宁手里的竹针动得很快,毛线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红棕色的,暖和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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