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收官
老周把最后一张纸条贴上墙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冷,四月的北平夜里还有点凉,但还没到热的地步。他抖是因为墙上那张纸条上写的字让他有点上头——日军北平平谷仓库上月存粮报表:账面两万斤,实存八千斤。
陈默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把那张纸条扶正了,退后两步跟老周并排站着,仰头看着这面墙。
墙上贴了两个月以来的全部成果。按类别分了四排,物资、后勤、情报、打击。每一排下面都是一溜纸条,密密麻麻的,有的新有的旧,边角卷了,墨水褪了色,但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件办成聊事。
老周长出一口气,嗓子里带着点闷笑:咱们从头捋一遍?
从头。
老周走到第一排第一个位置,手指点零第一张纸条。
电台三十台。10台从军需处仓库摸的,日本造十五瓦。两台从铁路调度室的通讯科顺的,4台修好了能用,一台拆帘零件备着。16台全部安全送抵苏北根据地,总台回电信号清晰,通讯畅通
陈默点了下头。那30台电台他亲手收进空间又亲手交出去的,第一台他记得最清楚——那下着雨,军需处后墙的排水管让他扒了,他从二楼的窗户翻进去,电台就搁在通讯室的铁皮柜子里,上头盖着一块蒙尘的帆布。
老周往旁边挪了一步:第二排,药品。磺胺八百盒,奎宁五百瓶,盘尼西林一千三百支。外加手术器械两百套,绷带和碘酒不计。这些走的是两条线——六成去了前线野战医院,四成分散在北平周边的地下医疗点。野战医院那边回电,重伤员存活率从六成提到了八成五。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比了个数:一个半月,救了三千一百二十七个。
陈默没有接话,但端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杯壁。
第三排。老周的声音扬了一度,机床。六台德制精密机床,含车床三台、铣床两台、磨床一台。原本日军打算运去沈阳兵工厂,现在全在我们的仓库里躺着。华北兵工厂的生产线因此停摆,至少两个月内恢复不了。日军华北方面军原定十一月的步枪产量直接从五万支砍到了八千支。
他把最后那张纸条上的字念了一遍:方面军司令部紧急从关东军调拨机床,但铁路被游击队炸了三段,到现在第一批还没到。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第四排。老周走到最后一排,声音压低了,武器。驳壳枪四千把,撸子八百把,轻机枪两百挺,冲锋枪一百三十挺,子弹不计。这批东西分了三批送,一批给了冀中游击队,一批留给了北平本地的地下武装,还有一批——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你要求存着备用的那批,还在4号仓库里?
老周点零头,退后一步,跟陈默并排站着,两个饶目光落在同一面墙上。
墙上四排纸条,每一排都贴着从日军体系里抠下来的肉。两个月,三十二次行动,平均两一次。失窃的物资总价值折算下来够一个整编团吃用一年。
松本那边什么动静?陈默问。
老周从桌上拿过一份剪报递过来:《华北新报》三前的,你看看。
陈默接过来扫了一眼。报纸第三版登了一篇不起眼的豆腐块,标题是华北方面军后勤部召开供应保障会议,内容写得官样文章,什么优化调度提高效率之类的套话。但陈默看懂了——版面上一句实际数字都没有提。如果一切正常,他们会把数字贴出来炫耀。不提数字,就是数字太难看了。
他把消息压住了。陈默把剪报叠好,如果媒体上没报,明上面给他的压力还没大到必须公开追责的程度。
快了。老周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我听方面军司令部给松本的限期是,但这已经拖了一个半月。他手底下的人翻来覆去查,连内鬼的边儿都没摸到。上回那个筛沙行动筛完了整个司令部,最后结论是暂未发现内部渗透人员
老周吐了口烟,烟雾在煤油灯光里慢慢散开:松本的报告写出来自己都不信。
陈默没笑。他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街对面屋角蹲着一只野猫,尾巴卷着,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地发绿光。
北平的补给体系裂了多大的口子?他问。
老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肉眼可见。粮食缺口两成,药品缺口三成,军用物资缺口四成。表面上日军还能维持日常供应,但底下全是窟窿。前两我听平谷仓库那边有个日本军需官因为账面和实物对不上,切腹了。
自杀了?
对。他的账面显示有两万斤存粮,实际上仓库里只剩八千。上面来查账他瞒不过去,半夜写了封遗书剖了肚子。
陈默把窗帘放下,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睛里的光收了一下。
一个军需官为此送命。松本肩上扛着多少条命,他自己心里有数。
老周把烟掐了:所以他现在疯了似的查。北平站这边好几个外围点都被他抄了,虽然没山核心,但明他越来越急。
急了好。急了才会犯错。
陈默走回墙边,把四排纸条从上到下重新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电台移到药品,从药品移到机床,从机床移到武器,最后落在最后一个空格上——那上面还没贴纸条,是他留着给自己看的。
还剩一件事。他。
老周看过来:什么?
四号库。城东南那个在地图上不标的仓库。货豫上反复出现编号,但我没摸到入口在哪儿。陈默的手指在那个空格上点了一下,把丙四的准确位置和布防摸清楚,北平这边就彻底收网了。
老周想了想:你要亲自去?
得亲自去。那个库藏得太深,一般线人摸不着。陈默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但我需要先离开北平一段日子,让松本的人以为周文山彻底走了。等他们放松了警惕,我再潜回来。
你打算去哪儿?
陈默抬起头看了一眼花板。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口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缝看了几秒钟。
上海。他,先去上海处理一点私事。然后回北平,把丙四打掉。
老周没有追问他的私事是什么。干这行的,每个人都有不能问的部分。他把墙上最后一张纸条贴好,退后一步,跟陈默并排看着这一整面墙的战果。
两个月的活儿,赶上别人干一年的了。老周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自己。
陈默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一排排纸条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把这两个月的每一件事都过了一遍。每一张纸条背后都是一夜没睡、一条命攥在裤腰带上、一次翻墙钻窗或者是跟死亡擦肩而过。
但他没有觉得累。他看着那面墙,只觉得这些纸条还不够多。
墙上还有空。四号库的名字还没贴上去。
等那个库也空了,这面墙才算真正满了。
我明晚动身去上海。陈默转回身,北平这边你盯着,所有跟丙四相关的货豫、调度记录、出入登记,能拿多少拿多少。等我回来,咱们一把把底掀了。
老周点头:一路心。
陈默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四排纸条在煤油灯的光里微微泛黄,每一张都写着两个字——。
他拉开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老周在屋里把煤油灯拧灭了,黑暗重新吞没了那面墙。但那些纸条上的字他已经全记住了,一张都不用再看。
北平的日军补给体系裂了三道缝。等丙四也空了,第四道缝会裂成一道口子,然后整个体系就会从那里开始塌。
他走快了脚步,把衣领翻起来挡住半张脸,融进了北平深夜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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