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从陈默手里滑落到桌上,翻了两翻,边角卷起来。
他盯着林曼春携幼子同行这行字看了三遍,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秦雪宁端着两碗阳春面从厨房出来,碗搁在桌上,筷子摆好,抬头看见他脸色不对劲,没急着问。她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才开口:怎么了?
陈默把信推过去。她的目光扫了一遍,停在同一行字上,筷子悬在半空中没动。
林曼春。秦雪宁把筷子搁下,声音很平,她带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你父亲信里。
陈默没有话。他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后背的肌肉绷得像铁板。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你给我解释一下。秦雪宁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没拿开,林曼春,带了个不到一岁的孩子,跟你父亲一块儿回的香港。
陈默闭了一下眼。他睁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声音沉了两分:那个孩子是我的。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秦雪宁的手从信纸上滑下来,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她没有动,没有站起来,没有摔东西,就那么坐在那儿,眼睛看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以前。陈默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在上海执行一个任务,受了伤,她救了我,后来……就有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离开之后三个月,任务线断了。她没找到我。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后来她找上门,我安排她坐飞机去香港,还用计划让她“死了”。
秦雪宁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碗面,汤面上的油花已经结了一层薄皮。她拿筷子把油皮挑破了,搅了搅面汤,没吃,又把筷子放下了。
她一个人带孩子?
那你之前跟我——秦雪宁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得很慢。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想伸手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秦雪宁没有抬头看他,但他看见她握着碗的手指松了紧、紧了松,来回三次。
雪宁,我送她去香港坐飞机走的,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我一个男人,那时候的任务又……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语气还是平的,但尾音收紧了一下。
陈默把手放下来,在她对面重新坐下。她跟我父亲到了香港,我还没过去。孩子在那。我……我总得认。
认了之后呢?秦雪宁终于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湿了一下,但马上眨掉了,那团沉火在瞳孔底下烧得很旺,你之前跟我香港那边可以娶多房,不分大。你是那时候就知道林曼春的存在,还是现在才想起来的?
陈默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之前不知道她有孩子
所以你给我香港能娶多房的时候,已经在安排她了。
我在安排所有人。陈默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她。孩子。父亲。我在安排怎么把这一堆人全拢在一个屋檐底下活下去,而不是哪边塌了再救哪边。
秦雪宁看着他,那团火烧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她低头把碗里已经凉透的面条吃完,一根一根挑进嘴里,嚼得很慢。最后她把汤也喝了,碗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秦雪宁站了起来,收了两只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碗碟碰擦的声音清脆地传出来。陈默坐在外面等着,听着她在厨房里洗碗、擦桌子、摆回碗架,每一步都跟平常一样稳当。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坐回他对面。
你认她,我不拦着。她,但有个条件——孩子得认我。
陈默看着她。
你去了香港她算长辈,不分大。那我不跟你分什么大。秦雪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咱们三人在一处,孩子管她叫娘,管我也叫娘。你要是觉得两房太太别扭,那就干脆别分什么太太。都给你生孩子,都算你家里人,谁也别比谁高一头。
陈默听完没有话。他伸手过去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头粗糙,指节硬邦邦的。
秦雪宁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去。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了一句:你她在深渊里给你生了个孩子。那你让她一个人在深渊里抱着孩子待了一年多。
这句话没有责备的口气,但陈默的手紧了一下。
等去了香港,我把那一年多补上。他。
秦雪宁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她推开门之前停了一步,侧着脸,下巴的线条在煤油灯光里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轮廓。
陈默,我不跟你争什么正偏大。我是干地下工作的。我可能在香港待不长,任务来了我还得走。她能守着铺子守着孩子,她比我适合当那个屋檐底下的人。
她推开门,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就是在深渊里走路的命,能有个后代记着我就不错了。你把你的日子过好,别让她再一个人抱孩子了。
门合上了,咔嗒一声,很轻。
陈默坐在外间没动。煤油灯烧了半宿,灯芯结了朵黑花,他把灯花掐了,重新拧亮了一点。
他看着桌上那封信,看着林曼春携幼子同行那行字,在脑子里描那个不到一岁的孩子的脸。他没见过那个孩子,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是临走那晚上有的,他记得那下着雨,她给他换药,纱布解开的时候他疼得吸了口气,她低头吹了吹伤口,你忍着点。
他忍着疼,也忍着没问自己哪能走。走了之后的第三,她托人带话来,就两个字。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音讯。
直到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快亮了,巷子口有卖豆腐的推着车经过,木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他脑子里转着两件事。一件是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一件是秦雪宁刚才的那句你在深渊里给她留了个孩子,让她一个人抱了一年多。
他攥着窗框的指节发白。
香港。铁箱子。林曼春。孩子。
还有秦雪宁。
他忽然觉得这一堆东西像一团乱麻,但他必须把它捋顺了。一个屋檐底下,四个人——五个人,孩子算一个。
他要让所有人都活下去。都活在他那个铺子里,院墙围起来的那个世界里。
但秦雪宁得对,她是干地下工作的。她随时会走。到那时候他就是守着一院子热她回来。跟林曼春等他一样。
他松开攥紧的窗框,指头上留下几道青白色的印子。
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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