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盛大的年祭大典,就在这般阴谋诡计,腥风血雨中草草落幕。
没人再有心思祈福,各部族王贵们离开祭场时,个个心里都打起了鼓。
经此一夜,戎勒的,变了。
兰氏侯被斩,王后被禁足,兰氏一族元气大伤。
而那位靖王妃,在这场阴谋中翻盘。
已是年祭的后半夜,寒月倾洒,夜风更凉。
一切阴谋与喧嚣,都被夜色掩盖,只留下祭场淡淡的血腥。
统泽城,穹明宫金华殿内,烛火醺醺,暖得有些发闷。
空气中飘着的药草味,混着奶香,是给阿思兰熬的安神汤。
榻边坐着的金述,眉眼间带着疼惜,攥着素帕轻柔地擦拭着床榻上阿思兰发汗的额头。
自阿思兰中毒昏迷,兰黛被禁足,金述对阿思兰便心疼不已,直接下令将孩子抱来了自己寝殿照料。
梁平瑄站在他身畔,静静凝着他那心焦的侧脸,心中滋味难明,堵得慌。
她的逍儿,被千夫所指,那般多人指着骂孽种,混淆戎勒血脉,那也只是个孩子啊。
可却也不见他这般紧张,这般心疼。
甚至连一句‘委屈了’,都来得轻描淡写。
现下,他面对阿思兰,倒是一副十足的慈父模样。
她承认,自己对阿思兰有种莫名不清楚的疼惜。
可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看着金述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他,她难免心中不平衡,难掩一阵阵苦涩。
他甚至连爱屋及乌都做不到,口口声声会疼爱她生的孩子,可现实呢?
现实就似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扇在她脸上,打醒了她。
“禀兰氏王,二王子该喝药了。”
奶娘端着药碗,心翼翼地走进来,低声回禀。
金述‘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亲自试了试温度,才把阿思兰轻轻抱起,一勺一勺地喂。
喂完药,他又给孩子擦了擦嘴,掖好被角,才站起身,对奶娘吩咐着。
“你们几个,好好守着二王子,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禀本王。”
“是,奴婢遵命。”奶娘连忙应声。
金述又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孩子,才转身,示意梁平瑄跟他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内殿,来到了金华殿外殿。
外殿虽两排都燃着比内殿更明亮的角烛,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可不知怎的,却少了那么些暖意,只余一片静淡的冷。
金述与梁平瑄彼此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距离。
他看着她垂着眼帘,规矩站着的模样,胸口似有若无地暗叹了一声,微微起伏。
下一刻,他便上前一步,伸出大手,轻轻牵起了梁平瑄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像攥着一块冰。
金述眉头微蹙,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想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她。
“阿瑄……”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软意,像想解释什么,又像是想安抚她。
可还未等他什么,梁平瑄便倏地后退一步,收回了手。
她只觉连他的触碰,都让自己胃里翻滚着恶心。
可她亦很快反应过来,她不能发脾气。
往后日子还长,兰黛并未彻底倒台,前路还是未知数。
她已不能似从前般肆意,不能想对他发脾气就发脾气,想怼就怼,只会把金述越推越远。
伪装,为了她自己,为了逍儿,她只有虚与委蛇的伪装,只有示弱,只有扮乖。
只有这样,才能从他手里拿到更多的东西,才能一步步爬到最高处。
想到此处,梁平瑄迅速收敛了那一刻的疏离与厌恶,佯装退步,双臂一挥,郑重行礼,哽咽一瞬。
“臣妾谢兰氏王洗刷逍儿冤屈……谢兰氏王信我们母子……”
着,她缓缓抬起脸来,一行清泪恰到好处地自脸颊缓缓滑落,那般我见犹怜。
换作平时,金述早就心软了。
可现下,金述却蹙起了眉头,胸口闷闷的。
她对他的态度,这种异样的感觉,他不出来。
明明她可以来质问他、怨他,可以直言她的不满,可以冲他发脾气,至少那是真实的她。
但现下,她却这般合乎体统,善解人意,不闹不作。
假,太假了,假得让他心里发慌。
“阿瑄,别再装了。”
一声疲惫的轻叹,从金述口中溢出。
梁平瑄泛红的眼眶,瞬间停止了泪流,她的眸子微微一缩,睫毛颤了颤。
迟疑,他……看出来了?
金述嘴角扬起一丝苦笑,沉沉的眸子望着她,感觉身体的力量,被一点点抽离,空空的。
是啊,他看破了她的伪装。
从先前她求他为逍儿安排泰古和莫连延那两位肱骨大臣为师时,就在装了吧……
彼时,哪怕她装,哪怕她的示弱是假的,他也喜欢,也甘之如饴。
毕竟,明她肯依靠自己,依赖自己,明她需要他。
可现在,他不喜欢了。
她这般处心积虑地伪装,到头来,他自己也不过成了她棋局中,一颗可利用的棋子。
就像在旧王庭时一般,他就是她的一颗杀死兄长的棋子。
“本王不喜欢,再不喜欢你这样了。”
金述看着她,声音低沉,仿佛受伤一般。
梁平瑄呼吸一滞,眼皮悄然颤动了一瞬,懂了,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既然如此,那还装什么呢?
只眨眼间,她那柔软含泪的眸子,旋即冷意翩飞。
她抬起手,用指腹缓慢地擦去脸颊上的泪,动作从容。
“也罢……”
她声音毫无波澜,待她再凝眸望向金述时,一个眼神的变化,俨然前后两个人。
“我也不喜欢,这样太累了。”
金述的神色,明显被她前后的变化怔了一瞬,心口重重一击。
那莫名的火气,在胸中沸沸地烧了起来,可他却只得忍住,语气里隐有严厉。
“阿瑄,你就没什么想对本王的?”
他想听她出今夜她所有的计策,开诚布公她的想法,不要将他当作可利用的工具。
他不想他们之间,是这样……
梁平瑄眉目肃然,迎上他那幽沉的眸子,掷地有声。
“为何不处死兰黛?”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截帘。
金述闻声,眉头瞬间紧皱,脸色微变。
他还以为,她至少会先辩解几句,可她……
转即,他脸上露出一抹果然的神情,带着几分王军的自恃不耐。
“这其中利弊,你这般聪明,岂会不知?”
他往前走了一步,似又心虚,又似想拉近两饶距离,克制不住地一把抓住梁平瑄的手,紧紧抓着,仿佛想要抓住她的心,抓住这岌岌可危的关系。
“本王知道,你想要权力,想要正妻之位。”
金述声音放低,带着哄劝的意味。
“本王已将她禁足,收了她的宫权,削了兰氏的势力。于本王心中,她已是废后。”
梁平瑄的手被他紧紧攥着,她并未抽手,只静静地站着,听听他还能出什么可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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