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敬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事已至此,百口莫辩。
可黛儿不能就这么废了,只要王后之位还在兰氏手里,兰氏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兰氏王!”
思及此,他猛地跪了下来,声音苍老却坚定。
“这一切皆老臣所为!王后并不知情!”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祸事,竟反转再反转?
兰氏侯……把所有罪责都揽下了?
只梁平瑄僵在原地,咬紧了牙关,眼底冷厉翻涌。
兰敬这是想舍了自己,保全兰黛?保全他兰氏的王后之位?
他做梦!
倏地,梁平瑄立刻站起身来,马上要开口反驳。
可兰敬竟也猛地重新站起身,一副凛然大义,为戎勒忧心模样,梗着脖子高声。
“兰氏王!老臣虽计谋败露,可老臣不悔!老臣是为了我戎勒王庭、为我戎勒部族、为我戎勒草原着想! 我戎勒万不可混迹异族血脉!那妖妃与那异血王子,必将霍乱我戎勒霸业!老臣是为了戎勒,才出此下策!老臣无悔!”
“兰敬!”
梁平瑄被那老匹夫一番话,气到胸中愠怒,立刻直言其名讳。
“够了!”
一道冷冽戾声,霍地打断了她,竟是金述。
金述站在祭台最高处,看着眼前这出闹剧,褐眸翻滚着暗色,杀意汹涌。
他实忍兰氏很久,自当年他落难,老兰氏王出手相助,兰氏一族便居功自傲,尾大不掉。
如今自己敬重有恩的老兰氏王薨逝,他便不打算再被兰氏一族居功挟制。
正好,今这般好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压清算了。
他自然知道,其中必有兰黛参与。
他亦知晓,梁平瑄此刻定不甘心让兰黛逍遥法外。
可他必不能让梁平瑄坏了这大好时机,打压清算兰氏,是他必须要做的。
至于兰黛……他始终记得老兰氏王死前,拉着他的手,那唯一的遗愿。
保兰黛一世安稳,保兰黛王后之位。
他答应过的。
况且,兰黛是阿思兰生母。
还有如今兰氏根基尚深,若真废了兰黛,逼急兰氏一族,恐生变故。
不如……杀了兰敬,敲山震虎,再将兰黛禁足,削了她的权。
既为阿瑄出了气,又震慑了兰氏,还落得重情义的名声,实在一举三得。
金述深邃的眼眸内,垂落一抹暗色薄凉,心中已有决断。
“来人。”
“老兰氏侯兰敬,以下犯上,为争权夺利,不惜以本王亲子为饵,栽赃陷害王子,亵渎神灵,祸乱宫闱,其心可诛!”
他那压迫得逼人气势,骇得全场人垂下头去,只觉杀意万钧。
“即刻废去王侯之位,推出祭场,杀!”
“兰氏王!”
兰敬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金述,转瞬面如死灰。
他以为……他以为金述至少会看在老兰氏王的面子上,留他一条性命。
怎么会……
金述却根本不看他,只是即刻挥了手。
两名鹰甲卫立刻上前,拖着还在大呼着什么的兰敬,往外走去。
现下,祭场上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兰氏王是真的动了杀心,连老兰氏王一母同胞的弟弟兰氏侯,杀就杀了。
金述的目光,又缓缓移向脚边瘫软的兰黛,眸中染着失望后的怒意。
明明,明明上次西幽苑迫害阿瑄之事,他已饶她一次。
可她竟一直执迷不悟,只是他现下凝着她那狼狈模样,眉头还是怒其不争地蹙了下。
半晌,他才沉沉开口,声音虽冷硬,却也流露一丝疲惫。
“王后兰黛,失察之罪,纵容下属,祸乱祭典,禁足兰和宫,闭门思过。无本王诏令,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一句话,定下了兰黛的结局。
没有废后,没有赐死,只是禁足。
可明眼人都知道,王后禁足,形同废后。
兰氏一族,没了兰敬这个领头狼,王后又被禁足,怕是……要败落了。
兰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虽劫后余生,可随之深入骨髓的绝望,浸透全身。
但此下,她也只能重重地磕下头颅,灵魂仿佛抽走般空洞,泪好似都忘了流。
“臣……妾……谢兰氏王……恩典……臣妾……定好好思过……”
她如今能保住兰氏的王后之位,已是万幸……
可梁平瑄却被这变化,怔愣站在原地,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冻结了一般,久久无法回神。
祭台上火星子吹来,烫在她手背上,她却似无知觉,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原以为的胜券在握,原以为的螳螂捕蝉。
却不料兰黛还是兰黛,王后还是王后。
一切没变。
她费了这般大的劲,布了这般大一个局。
从策反祭司大祝官,到衮衣司,再到那名侍女的假传命令……
她步步为营,甚至不惜让逍儿在万人面前受那般非议与白眼,被人戳着脊梁骂‘异种’。
却,就只换了兰黛一个禁足?
梁平瑄眼眸狠狠蹙起,失望地凝着高处那个气势全开的男人。
只觉心口莫名的痛苦与怨恨,压迫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金述……你为何还要护着兰黛……
那我呢?我那西幽苑夭折的孩子呢?我与逍儿受的委屈呢,算什么?
她不懂,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懂他。
不懂他的权衡,不懂他的帝王心术。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竟还以为,她在他心上有多重要。
恨自己刚才竟还傻兮兮地问他‘你信吗’,竟还期待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
金述,失望,她真的攒够了。
那心口难以言喻的痛,涩,苦,像吞了一把黄连,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可梁平瑄亦知道,不能再逼了。
再逼下去,反而会引起金述的反感,会让他觉得她恃宠而骄,得不偿失。
今能杀了兰敬,能让兰黛禁足,是她赢了吧?
只是……这赢的滋味,怎么这么苦呢。
忽地,梁平瑄只觉自己衣袍下摆一紧。
她骤然回神,低头一看,发现逍儿拽着她的衣袍,眼神警惕,抬着下巴,示意她有人来。
待她抬眼,金述已幽然站在她面前,却始终未言一字。
只一双幽深眸子,沉沉地注视着她,看不清里面盛着什么。
金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与茫然的神色,心底其实十分复杂。
他是心疼的,知她受了委屈。
可他也知,这份委屈,有她自己推波助澜的成分。
他知道,她今日手段颇为高明,螳螂捕蝉,这整场局,她在背后究竟推动了多少?
她瞒着他,暗中布局,把他当成其中棋子,一步步把所有人套进去。
不气,是假的。
他最不喜欢被人算计,尤其是被她算计。
被她算计,他害怕,深入骨髓的害怕。
梁平瑄静静凝眸,瞧着他那副故作沉怒的模样,心底抽冷。
她也只能努力压下那份难于言语的恶心,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可她扯了半,才发现,现下连装,都装不出一个柔顺的笑容来。
罢了,不装了。
梁平瑄敛了敛神色,只对着金述盈盈一拜,没有多余的情绪。
“多谢兰氏王,还臣妾与逍儿一个清白。”
金述瞧着她,那冷淡客气的道谢,那般疏离,他知道,她心里定然不满,定然怨他。
可他身为戎勒的王,亦有他的考量。
他已然禁足了兰黛,削了她的权,在他心底,已等同废后。
至此,这统泽城内,阿瑄便是他唯一的妻子,唯一的女主人。
她现在不解,没关系。
以后日子还长,他再慢慢弥补她便是。
“刚才医官来报,阿思兰也已找到病因,是误食了魂草粉,已施针解毒,有所好转。”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阿思兰的事,也像是在暗示她。
这事到此为止,别再揪着不放了。
终于,这场夜半大戏,落幕了。
金述沉了口气,视线落在梁平瑄身侧的逍儿身上,童警惕地看着他。
他心中自觉今夜着实委屈了他,愧疚使然,便不禁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安抚几句。
“逍儿,受委屈了……”
可那手掌刚要碰到逍儿的发顶,逍儿便猛地歪过脑袋,躲开了,没话,也没看他。
金述的手被晾在半空,僵了片刻,只得尴尬地缓缓收了回来。
儿子的疏离,惹他眉头微蹙,心里那点掠过的愧疚,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夜风中似乎还漾动着刚才的肃杀,祭台上的火焰,熊熊燃着。
年祭大典,终被这场闹剧,搅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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