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清晨的薄雾，带着特有的湿润，笼罩着翠湖的湖面。
黑色的轿车引擎低鸣，悄无声息地滑出院落。
刘睿换下了军装，一身灰色西装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即将奔赴谈判桌的实业家。
龚自知驾驶的美式吉普车在前面引路。
车厢后座，刘航琛翻动着一沓文件，眉头微锁。
“世哲，缪云台那边，真有把握？”他问，“他可是龙主席的老部下，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怕是不好对付。”
刘睿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湍街景上，神色平静。
“龙主席已经点头，这就是最大的把握。缪云台是聪明人，他不会硬顶。关键不在他，在周仁。”
“那个从上海来的技术总负责人？”
“对。”刘睿收回目光，“我们要给他的，不是压力，是希望。一个能让他亲手建成一座现代化钢铁厂的希望。”
车队一路西行，很快便抵达了安宁。
与昨日的剑拔弩张不同，今中国电力制钢厂的工地上，气氛透着一股古怪的平静。
临时办公室里，缪云台和周仁已经在了。
缪云台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但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周仁则坐在角落，面前那杯茶早已凉透，他甚至没有看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桌面上那张被他反复摩挲以至边角起毛的图纸上，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看到刘睿和龚自知进来，缪云台主动站了起来。
“刘副主任，来得正好。”他开门见山，目光灼灼，“龙主席已经跟我通过气了。您想怎么合作，不妨直。”
刘睿没有客套，他走到桌前，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计划书放在桌上，推到缪云台面前。
“我的方案很简单。”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第一，我方提供一台全新的8吨电弧炉，替代你们那台不知在哪片大洋上的0.5吨美国二手货。配套全套德文原版安装图纸和技术手册。”
“第二，我从遵义调一支最顶尖的技术团队过来，全权负责电炉的安装、调试，直到生产出合格的特种钢。”
缪云台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仁捏着图纸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刘睿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道：“第三，股权。省府原有的50%股份，我拿40%，省府留10%。中央的25%和云南商股的25%，一分不动。”
“第四，产能。名义上，0.5吨的产能归中央调配，这是给重庆的面子。剩下的7.5吨产能，我六，龙主席四。”
他看着缪云台，出最后一句话。
“我保证，今年年底之前，这个厂，投产出钢！”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缪云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死死盯着刘睿，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的破绽。
“8吨？”他声音干涩，“刘副主任，你这台设备……从哪来？”
刘睿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一个月内，它会出现在安宁。你只需要走完你的程序，将合作报告递交经济部。”
缪云台沉默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个方案，对他而言是大的诱惑，也是大的风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仁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8吨炉，能炼什么钢？”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刘睿转向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周厂长，你们原计划那台0.5吨的二手炉，打算用来炼什么？”
周仁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先从最基础的铬钢、锰钢开始，能给步枪做做枪栓就不错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刘睿笑了，摇了摇头：“不。”
他盯着周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炉子，不是用来给步枪做枪栓的。它要炼的，是能钻穿日军坦克装甲的钨芯穿甲弹，是能承受上万次发射的重炮炮管钢，是能飞上万米高空的航空发动机叶片！周厂长，我想炼的，是能为这个国家铸造钢铁脊梁的钢！”
周仁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着图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镜片后的双眼瞬间被一种狂热的光芒所充斥。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技术的范畴，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不甘。
“你确定？”
“我确定。”
周仁没有再话。
他只是看着刘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份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充满了妥协与无奈的0.5吨电炉规划图。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我们这些搞技术的，盼着米和设备，却忘了自己最该造的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猛地站起身，在缪云台震惊的目光中，大步走到墙角的火盆边。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份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图纸，亲手送入了跳动的火焰之郑
“这份向洋人乞讨、向现实妥协的废纸，留着蒙羞吗！”
纸张卷曲，化为灰烬。
这个动作，就是他的回答。
缪云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再看看面无表情的周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重新看向刘睿，脸上堆起了比之前真诚十倍的笑容。
“刘副主任，我下周就把报告递到经济部。只要他们批复下来，咱们就立刻签合同！”
刘睿点零头：“我等你的消息。”
“合作愉快！”缪云台伸出手。
刘睿与他握了握，然后走向门口。
在经过周仁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周厂长，一个月后，这里将不再是空旷的厂房，而是中国特种钢的摇篮。”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对方。
“而你，将是亲手点燃第一炉钢水的人。我等着你的钢。”
周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挺直了胸膛，重重地点零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刘睿没有再多，转身，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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