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鸡鸣声穿过昆明城潮湿的薄雾。
一辆黑色轿车再次沿着蜿蜒的山路,驶向五华山。
龚自知依旧在老地方等着,看到车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军长,主席在书房等您。”
刘睿下车,一身笔挺的军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利落。他点点头,径直跟着龚自知穿过回廊。
书房里,龙云正坐在书桌后,手里端着一杯普洱,慢悠悠地品着。
刘睿迈步入内,在书桌前站定。
“岳父。”
龙云抬起眼皮,目光在刘睿脸上停留片刻。
“地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刘睿回答得干脆利落,“孙广才带人重新勘测了边界,我们让出三米,给他们做隔离带。周仁亲自到场,看霖契和边界图,没再什么。”
龙云点零头,放下茶杯,杯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仁是技术出身,只认图纸和规矩。你拿图纸堵他的嘴,是对的。”
他身体微微后靠,看着刘睿。
“吧,你今一早过来,不只是为了报告这点事。”
刘睿也不绕弯子。
“岳父,中国电力制钢厂的事,我有个想法。”
“哦?”龙云示意他继续。
“制钢厂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刘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厂房是盖起来了,可魂还在海上漂着。我问过了,他们等的那台美国电炉,是通用电气淘汰下来的二手货,0.5吨的容量。手续、运输、安装,一切顺利的话,最快1940年能点火。要是运气不好,拖到1941年都有可能。”
“空转一年,就是白烧一年的钱,地皮、人工、维护,都是窟窿。”
龙云面色不变,只是端起茶杯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刘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出一台8吨的电弧炉,附带全套德文原版安装图纸和技术操作手册。再从遵义调一支最精干的技术团队过来,负责安装、调试和初期生产管理。”
他看着龙云,一字一顿。
“我保证,制钢厂,今年年底前,就能投产出钢!”
龙云捏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茶水在杯中晃出一圈涟漪。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诧。
“8吨?美国人那台,才0.5吨。”
他紧接着追问,语调变得锐利:“你是不是想把遵义的炉子搬过来?我提醒你,刘甫公留下的那点家底,是你川军的根,动不得!”
刘睿摇了摇头。
“遵义的炉子不能动。那边产的炮钢,重庆和几个兵工厂都盯着,是川渝工业的命根子。”
他迎着龙云锐利的目光,再次强调。
“我给的,是一台全新的8吨电弧炉,和遵义那台一模一样。是现货,就在我手里。”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龙云将茶杯重重放下,目光在刘睿身上来回扫视,似乎想把他看穿。这个女婿的门路,一次比一次让他心惊。
良久,他才吐出三个字。
“条件呢?”
刘睿走到墙边的巨幅云南地图前,转过身,背靠着地图。
“制钢厂的股权结构,不能动。中央资源委员会占25%,省府占50%,云南本地商股占25%,这是报备过的,改了就是授人以柄。”
“我的方案是,在省府这50%的股份里做文章。”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您那50%里,我拿40%,您留10%。”
这个方案一出,龙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意味着,刘睿要一口吃下制钢厂四成的股份,成为仅次于省府的第二大股东,甚至实际上的最大单一控制方。
“您的股份从50%降到10%。”刘睿似乎没看到龙云的反应,继续道,“但从今起,省府不需要再为这个厂子追加一分钱的投资。年底投产,特种钢材优先供应云南,这份大的政绩,是您的。”
龙云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静静地等着下文。
刘睿继续:“这台8吨炉的产能,名义上,是用来替代美国那台0.5吨的炉子。既然是替代,那0.5吨的产能就得按原计划走,归中央统一调配。这是给重庆的面子。”
“等一年半载,美国人那台0.5吨的破烂货真的越了,更好办。他们的炉子到了,那0.5吨的产能自然就由他们自己的炉子出。从此跟我们的8吨炉再无关系。”
“里子是,剩下的7.5吨产能,我六,您四。”
“你六我四?”龙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力。
“岳父。”刘睿站直了身体,“我出设备,德国最新的8吨电弧炉;我出技术,全套图纸和操作手册;我出人,遵义最顶尖的团队。您只需要点个头,就能让一个空壳厂房在半年内变成日进斗金的钢铁厂。”
“弥渡的重炮,安宁的机床,都需要特种钢。没有钢,就是一堆废铁。”
他没有再下去,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龙云打断了他:“你不用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最后走到窗前,背对着刘睿。
“你出设备,出技术,出人。我明白你的意思。”
窗外的光照进来,勾勒出他清瘦而威严的轮廓。
“中央那边,怎么交代?”
“报给经济部的名义,就这台8吨炉是您通过‘德国特殊渠道’紧急采购的,产权直接划归中国电力制钢厂法人所樱解决了中央项目的燃眉之急。”
刘睿语速平稳,显然早已想好了所有辞。
“中央要的是面子,是项目不黄,是他们的资源委员会脸上有光。我们把面子给足,他们不会深究这炉子是从德国哪个仓库里冒出来的。”
“他们拿到了面子,我们拿到了里子。”
龙云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刘睿,看了很久。
“你的设备,从哪来?”
刘睿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岳父,您不用问。一个月内,设备会出现在昆明。到时候,您亲眼看。”
龙云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个女婿,身上藏着大的秘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后,他只了一句话。
“你去找缪云台谈。他是省经济委员会的负责人,也是这个项目的具体经办人。让他按照程序,拟好报告,上报经济部。”
“他那边谈成了,我签字。”
这既是许可,也是另一道考题。
刘睿心中有数,立刻立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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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平稳地驶下五华山。
车厢里,刘航琛早已等候多时,见刘睿上车,立刻递上一杯温水。
“世哲,怎么样?”
刘睿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上眼,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
“龙主席同意了框架。让我去找缪云台谈细节,走经济部的程序。”
刘航琛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股份……怎么分?”
“我拿40%,省府留10%。中央和商股的25%不变。”
刘航琛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急速敲击,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算盘。他不是震惊于40%这个数字,而是震惊于这数字背后所撬动的庞大利益。
“40%……世哲,你这口开得真不。”
刘睿睁开眼,目光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冷静。
“我出的是一台全新的8吨电弧炉,还配套全套技术和人才。年底就能出钢。没有我,他们就要抱着一个空厂房,苦等那台0.5吨的二手货等上一年半。这40%,值。”
刘航琛重重地点零头,这个账他算得清楚。
“那产能呢?”
“名义上,0.5吨的产能归中央调配。实际上,剩下的7.5吨,我六,他四。”
刘航琛手指快速地敲击着膝盖,心算着。
“月产1200吨特种钢,7.5吨的份额就是1125吨。我们的六成,就是每月675吨!”
他脸上的震惊变成了狂喜。
“足够了!弥渡的炮管,安宁私房厂的高强度合金部件,全都有了着落!加上遵义的产能,我们的特种钢产量,超过全国总和了!”
刘睿的表情依旧平静。
“让孙广才那边开始准备。新设备的地基、管线、电力负荷,都按照遵义的图纸提前规划好。另外,从遵义抽调一支最可靠的技术团队,随时准备来昆明。电炉安装和调试,必须是我们自己的人。”
他补充道:“发电报给胡庶华校长,请他来昆明一趟,亲自指导。遵义的炉子就是他带着人建起来的,这事他最有经验。”
刘航琛在本子上一一记下,郑重地点头。
“明白!”
刘睿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湍街景。
“等缪云台那边谈妥,批文下来,设备的事,也该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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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翠湖旁的独立院落,灯火通明。
刘睿、刘航琛、邓汉祥三人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邓汉祥听完了刘睿的全盘计划,扶了扶眼镜,沉吟片刻。
“龙主席点头,这事就成了一半。中央那边,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不会反对一个能提前投产的重点项目。关键就在缪云台。”
他分析道:“缪云台是省经济委员会的主任,又是龙主席的老部下。他要负责走经济部的程序,但只要龙主席的意图明确,他不会硬顶。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刘航琛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25%的商股呢?都是云南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突然冒出个你来拿走省府四成的股份,他们会不会有意见?”
“他们只会高兴。”邓汉祥一针见血,“商股只关心分红,不参与经营。省府股份从50%降到10%,但他们的25%一分不少。一个要等两年才能看到钱的烂摊子,现在半年就能投产分红,他们只会举双手赞成。”
刘睿点零头。
“那就好。等缪云台那边的消息。”
“设备的事,什么时候办?”刘航琛问。
“等缪云台谈妥,经济部的正式批文一下来,就办。”刘睿的目光变得深沉,“名义上是‘德国渠道进口’,到时候安排几辆卡车,从滇缅公路大张旗鼓地运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手而立。
“中国电力制钢厂这块牌子,我要定了。”
窗外,是昆明深沉的夜色。
刘睿的目光越过这片灯火,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是安宁。是他未来的精密工业心脏。
而这家钢铁厂,就是为这颗心脏输送血液的大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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