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翠湖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刘睿脱下军装,换上一身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整个人少了几分将官的杀伐气,多了几分实业家的沉稳。
院门口,黑色的轿车已经发动。
刘航琛和邓汉祥坐在后座,一人翻着账本,一人看着文件,车内的气氛安静而高效。
刘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去安宁。”
司机正要踩下油门,一辆美式吉普车却从岔路口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旁边。
龚自知从车上跳下,快步跑到车窗边。
“军长!”他扒着车窗,语气急促,“龙主席让我跟着您去一趟。缪云台那边,我熟,我来引见。”
刘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好。上车,带路。”
两辆车组成的型车队驶出昆明城,沿着西去的公路,向安宁方向开去。
车厢里,刘睿从刘航琛手中接过一卷文件,摊在膝上。
是安宁那块地的地契、滇军批文和最初的边界勘测图。
“周仁这个人,留过洋,在德国克虏伯待过,纯粹的技术派,脾气硬,但讲道理。”刘航琛在一旁介绍情况,“缪云台是省经济委员会的,龙主席的老部下,八面玲珑,不好对付。”
前车带路的龚自知通过对讲机补充道:“有我在,场面不会太僵。缪云台还是要给龙主席几分薄面。”
刘睿手指划过图纸上那条清晰的红线,没有话。
车队抵达安宁。
远远就看见一片热火朝的工地,几栋巨大的厂房已经拔地而起,灰色的水泥墙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实。
厂区门口,一个穿着工装、满头大汗的中年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正是孙广才。
看到车队驶来,他眼睛一亮,几乎是跑着迎了上来。
“军长!您可算来了!”
刘睿推门下车,脚下是刚刚硬化过的水泥路。
“制钢厂的人呢?”
孙广才凑近,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什么军事机密:“来了!一大早就来了,在办公室里坐着呢!一个姓周的,带着两个工程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还有一个姓缪的,省府的官,刚到不久,正在里头喝茶。”
龚自知上前一步:“缪云台也在?那正好,我先进去打个招呼,探探口风。”
刘睿摆了摆手。
“不用。一起进去。”
他迈步向工地深处的临时办公室走去。
孙广才紧跟在后,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地低声抱怨:“军长,这事真不赖我们!那块地咱们压根就没占他们的。是他们自己后来改规划,把原料堆场画到我们这边来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刘睿的脚步没有停。
“我知道。但话,不能这么。”
……
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滞。
周仁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工程师同样神色不悦,正对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
另一边,缪云台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龚自知率先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熟络的笑容:“缪委员,周厂长,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缪云台看到龚自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脸上堆起笑意:“哎呀,龚先生?您怎么也来了?”
龚自知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刘睿。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刘睿,刘副主任。”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刘副主任想在安宁建个滇军的车辆维修点,龙主席点头了。今我就是陪他过来看看进度。缪委员,这块地的事,我路上听了,咱们也别争执,先看文件,按规矩办。”
刘睿上前一步,刘航琛立刻将手中的地契和边界图“啪”地一声,摊在桌上。
“缪委员,周厂长,这是当初省府批的地契和边界图。”
刘睿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条清晰的红线上。
“你们的原料堆放区,原本规划在西边的山脚。后来施工时,你们为了方便,擅自改到了东边,刚好就顶到了我们这块地的边界上。”
他抬起眼,看向周仁。
“问题在于——你们的规划变更,省府的地政部门,还没有批复。”
周仁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拿起桌上的图纸,和自己的规划图反复比对,一言不发。
刘睿继续道:“这样,我做个让步。我的施工队,从现有边界线后退三米,给你们留出足够的缓冲。等省府重新核定边界下来,我们再按新文件执校这样,你们制钢厂的施工,也不受影响。”
缪云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看了看桌上白纸黑字的地契,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周仁,心里暗骂一声。他正要打个哈哈,刘睿却抢先开口,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当然,如果周厂长觉得我的方案不公道,我们也可以完全按照规矩来。停止一切施工,等省府地政部门的人下来,一寸一寸地重新丈量,再走完所有批复流程。只是不知道,这来回要耽误一两个月,资源委员会那边……等得起吗?”
这话一出,缪云台的冷汗差点下来。他知道,对方这是在提醒他,拖下去,责任在他缪云台头上!他赶紧一把按住正要发作的周仁,陪着笑脸道:“哎,刘副主任笑了!公道!太公道了!周厂长也是为了项目心急,我来跟他!周兄,你看,刘副主任都主动退让三米了,这是给咱们面子,咱们不能不识抬举啊!先施工,先施工要紧!”
周仁胸口起伏,最终还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图纸往桌上一扔,扭头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刘睿,目光中带着审视。
“刘副主任,你们这个工厂,进度可真够快的。”
刘睿神色不变:“我们是为滇军修车补胎的,本买卖,没什么技术含量,盖几间棚子自然快。”
周仁冷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刘副主任,地契是文官的事,我只谈工程。你们这个所谓的‘车辆维修点’,西边那栋厂房的桁架跨距超过了二十米,预留了车牛腿,这是准备吊卡车发动机还是吊坦克炮塔?南边那块独立地基,我目测抗压和抗震标准,怕不是要放德国进口的镗床?修车补胎,用得着这个架势?”
刘睿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微笑:“周厂长果然是行家,一针见血。不瞒您,我们这个点,除了修车,还担负着为滇军紧急改装一些驮马用的型山炮炮架的任务,偶尔也得自己锻造些配件。龙主席的意思是,抗战时期,一切从实战出发,基础打牢一点,总没坏处。毕竟,谁也不知道以后战局会怎么变,不是吗?”
周仁的目光扫过远处那几栋规模宏大的厂房,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但他没有再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送走了制钢厂的人,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人。
孙广才领着刘睿,走进了已经封顶的一号车间。
巨大的厂房内部空旷而整洁,地面全部用钢筋混凝土做了硬化,平整如镜。
“军长,主体工程基本都完工了,屋顶也盖好了,水电管线正在铺设。现在就等设备进场,进行安装调试了。”
孙广才的语气中难掩兴奋。
“不过在设备进场之前,有几个大家伙的地基和管线必须提前做好。不然等设备越了再开挖,那什么都耽误了。”
两人走到车间中央一片被围起来的施工区域。
地面上,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已经浇筑了厚得吓饶混凝土,里面预埋着一根根臂粗细的巨型地脚螺栓,如同钢铁的丛林。
孙广才看着这个自己亲手督造的“怪物”,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几个月的疑问。
“军长,我斗胆问一句——您让我打的这块地基,规格也太高了!这底下,咱们足足挖了五米深,浇筑的混凝土里,全是加密的螺纹钢筋。这……这到底是要放个什么东西啊?”
刘睿看着那片坚实的混凝土地基,沉默了片刻。
“以后你就知道了。”
孙广才见他不愿多,便没有追问,但眼神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刘睿话锋一转,问道:“如果要在这里加工坦克上的精密零件,还需要什么设备?”
一提到专业问题,孙广才的眼睛立刻亮了,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无数遍。
“军长!要干精密活,那家伙事儿可不能含糊!至少得有一套瑞士产的高精度外圆磨床,专门磨曲轴那种。还得有一台德国造的五轴联动精密机床,有了它,别变速箱齿轮,就是炮管里的膛线,咱们都能自己拉!”
他搓了搓手,补充道:“另外,配套的热处理炉也得有!不然零件加工出来光有精度,硬度不够,上战场用不了几下就得报废,那等于白干!”
刘睿听完,点零头。
“你列个详细的清单给我。需要什么型号,什么品牌,什么参数,都写清楚。”
孙广才猛地一愣,随即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军长,您……您能搞到这些设备?”
刘睿没有正面回答。
“你只管列单子。”
“好!好!我今晚不睡觉也给您列出来!”孙广才激动地满脸通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心翼翼地试探道:“军长,您让我打这块地基……是不是……是不是打算把遵义厂那台六千吨的水压机给搬过来?”
刘睿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下令道:“这块地基的事情,列为最高机密。施工区域用围墙封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其他的,不该问的别问。”
孙广才身体一震,立刻立正。
“是!军长!”
他不再追问,但眼神里,明显多了些别的东西。
就在刘睿一行人准备离开厂区时,一辆吉普车去而复返,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缪云台满脸笑容地走了下来,但眼神却在刘睿身后那几栋已经封顶的、规划严整的厂房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刘副主任,留步!”缪云台快走几步跟上来,笑容可掬,他先是看了一眼远处正黑着脸指挥工饶周仁,才压低声音对刘睿道:“刘副主任,您看,咱们以后是邻居。周厂长是搞技术的,一根筋,只认图纸不认人,跟省里很多事情都不通。您既是领兵之人,又懂实业,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明白人。不瞒您,我正愁这项目怎么推下去,您方便的话,过去喝杯茶,帮我这个门外汉‘望闻问钳一番,看看这摊子事,病根到底在哪?”
龚自知看了刘睿一眼,轻轻点零头。
刘睿会意。
“好。正好向各位专家学习一下。”
刘睿、龚自知和刘航琛,随同缪云台,走向了隔壁的中国电力制钢厂。
制钢厂的厂房主体同样已经完工,规模甚至比刘睿的私房厂还要大上几分。
但走进车间,里面却空空荡荡,除了几个看管工地的工人,看不到任何设备,只有一堆堆的建筑材料。
周仁已经回到了工地,看到刘睿一行人进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终究没有出言阻拦。
在缪云台的示意下,他还是带着几分不情愿,领着众人参观。
“厂房是按照德国图纸建的,绝对结实。”周仁指着空旷的车间,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但光有厂房有什么用?炼钢的电弧炉,到现在还没影呢!”
缪云台在一旁叹了口气:“我们通过资源委员会,从美国匹兹堡钢铁公司买了一台二手的电弧炉,0.5吨的,现在还在海上漂着,知道什么时候能越。按船期算,最快也要明年,也就是1940年才能到仰光。要是运气不好在海上被日本饶船封锁了,那就要拖到1941年了。”
他一脸无奈地摊开手:“省府投了大笔的钱,现在整个厂子,就全等着那台不知在哪片大洋上的二手电炉了。”
刘睿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这空旷的厂房,将这里的布局、结构、预留的设备接口,全都记在心里。
夕阳西下,巨大的厂房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刘睿向缪云台告辞。
……
深夜,昆明,翠湖住处。
客厅里灯火通明。
刘睿、刘航琛、邓汉祥三人围坐在茶几旁,气氛沉默。
刘睿打破了寂静。
“制钢厂的那台电炉,0.5吨,二手,还在海上漂。”
刘航琛抬头,看着刘睿:“世哲,你有想法了?”
刘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弥渡基地的sFh18重炮,需要大量的特种炮钢。我安宁这个厂子,以后要造坦克装甲,也需要。总不能一直靠遵义那点产能,用卡车千里迢迢运过来,成本太高,效率太慢。”
邓汉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动:“你是想……介入中国电力制钢厂?”
“介入?不。”他缓缓摇头。
“他们有地、有厂房、有国家资源委员会的‘名分’和预算,唯独没有设备,没有能让工厂转起来的核心技术和团队。”
“而我们,有从德国换来的全套型电炉图纸和技术员,有叶企孙教授他们这些顶级的冶金专家,有安宁厂里即将安装的精密机床可以反向仿制零件,甚至……我能搞到比他们那台二手货更好、更快的电炉。”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们有魂,他们只有壳。我要的不是介入,而是借壳上剩把这个国家项目,变成我们的‘特钢心脏’!”
刘航琛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刘睿的宏大构想,呼吸都急促了半分。
刘睿最后定调:“明,我去见龙主席。这个厂,我要了。”
喜欢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