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起来这么早呀……”
英子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她听见房门响，又听见塑料袋搁在桌上的窸窣声，眼皮抬了抬，只看见周也站在床边。
“宝贝，你再睡一会。”周也把被子往她肩膀上拉了拉，手指头在她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买了笼包、豆浆、烧麦，还有你爱吃的那个糯米鸡。放桌上，凉了再热。”
“不睡了，我起来了。”英子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身子刚抬起一半，眉头就皱了一下，又慢慢躺回去，拿手按了按腰，“……今星期几？”
“星期六。”
“不对——我忘了，我下周一才上班。”她睁着眼看花板，忽然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我今要上班呢。”
“再睡会。”周也的手伸进被子里，在她腰侧轻轻揉了一下，力道很轻，揉着揉着就不老实了，指尖顺着腰线往下滑了半寸。英子把他的手拍开，拿被子往自己身上裹了裹：“别闹，疼呢。”
周也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没再动。
“真的疼？”他声音低了一点。
“有点。”英子把脸转过来看他，耳根有点红，“你昨晚上太——”
“我下次注意。”
可这世上的事，男人“下次注意”跟“明戒烟”一个德歇—听着诚恳，改不了，也戒不掉。
过了一会儿，周也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先给你挤牙膏。”
英子裹着被子看他走进卫生间，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两声，又听见牙刷搁在杯沿上的磕碰声。
等她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的时候，两支牙刷已经并排搁在漱口杯上了，蓝色那支上面挤好了一截牙膏，薄荷绿的膏体卷了个弯，规规矩矩地贴在刷毛上。周也自己那支还没挤，正靠在洗手台边上等她。
英子拿起牙刷，牙膏在刷毛上，弯弯的一截，像个人弯着腰讨好你。英子心里清楚，这种好是有期限的——男人在没得到全部之前，什么姿态都愿意摆。可讨好这东西，摆得越低，越像真的；越像真的，越有期限。可她偏偏贪这一点好，就像冬贪被窝里多捂的那五分钟，明明知道要迟到了，还是把脸往枕头里再埋一埋。
英子笑了：“谢谢周少爷。”
周也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不客气，周太太。”
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面刷牙。镜子里两张脸，一个头发乱得像刚打过仗，一个胡茬没刮干净像刚败下阵——偏偏并排站着，倒像一对过日子的。周也刷了两下，忽然偏过头，含着一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让我闻闻你牙膏什么味。”
英子嘴里也含着泡沫，斜了他一眼，也含糊不清地回：“牙膏有什么味道，不就这个味道。”
周也低下头凑过去，鼻尖蹭到她嘴角的泡沫上，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嘴唇。两个人嘴里都是薄荷味，凉丝丝的，泡沫蹭到鼻尖上、下巴上，英子笑得往后缩，被他一把捞回来。那个吻混着牙膏沫子，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股薄荷的冲劲，两个人都没忍住，笑出了声，泡沫溅到镜子上。
镜子上溅了几点白，擦一擦就没了。可有些早晨，有些牙膏沫子，有些凉丝丝的薄荷味，擦不掉——后来周也去了国外，英子搬了家，那面镜子换了三任房客，可英子每次刷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总觉着旁边还站着个人，胡茬没刮干净，嘴里含着泡沫，凑过来闻她牙膏什么味。
“你神经病啊。”英子拿手背擦嘴，泡沫蹭了一手背。
周也拿毛巾给她擦脸，擦完了把她脸掰过来又亲了一下，这回没泡沫了。
“行了行了——”英子拿手推他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动，手指头戳了戳他，“快洗脸。你包子放哪儿了？”
“放书桌上了。”周也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屋里怎么连张餐桌都没有？”
“有桌子啊，书桌。”英子拿梳子梳了两下头发，梳子齿卡在发尾，她拽了一下没拽开，“房东留的，够用了。”
“书桌上堆得跟仓库似的，我腾了半才腾出一块地方。”周也伸手把她手里的梳子接过去，把她那撮卡住的头发慢慢解开，一绺一绺梳顺了，“你那堆书往旁边挪挪不行？”
“那些都是平时要用的，不能挪。”英子拿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拿皮筋扎了个低马尾，碎头发在额前飘着，“你买了什么？”
“自己去看。”
英子走进那间兼做客厅和卧室的屋子，书桌靠墙搁着，一头堆着她的书和文件夹，另一头腾出来铺了一张旧报纸。那报纸是房东留下的，边角泛了黄，日期还是前年的，她昨没扔，想着平时铺在桌上搁个杯子碗的，省得桌面沾油。
她把打包盒一个个搁在报纸上。白色泡沫盒盖上印着红字“老孙家笼包”，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八个包子挤在里头，皮薄得透出底下粉色的肉馅。烧麦装在牛皮纸袋里，袋口折了两道，油已经浸到外头来了，纸袋上印着“老孙家烧麦”。豆浆两杯，透明塑料杯，封口膜上压着一圈蓝印，印的是“老孙家早点”。旁边还有两盒红枣酸奶，盒盖上印着一只卡通奶牛。
周也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走到书桌边上。他从泡沫盒里夹了个笼包，递到英子嘴边：“来，喂你。”
“干嘛。”英子嘴里这么，头已经低下去咬了。
汤汁溢出来淌到嘴角，周也拿拇指给她蹭了，蹭完手指头搁在嘴边舔了一下。英子瞪了他一眼，嘴角没压住。
“你不是昨晚上受罪了吗。”周也又夹了一个，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剩下半个往她嘴边递，“给你补补。”
英子接过那半个笼包，拍他手：“你少来。大早上的。”
“我的是笼包。”周也看着她，眼睛里头那点东西没往下压，“英子。这房子太了。连个冰箱都没有，餐桌也没有，我给你换个公寓吧，租个像样的。”
“不用。”英子接过那半个笼包，“我们单位有食堂，我就周末在家做顿饭。下个月你就出国了，你又不在这儿住，我一个人租那么好的房子干什么？浪费。”她拿筷子指了指窗户的方向，“而且这儿离出版社近。”
“出版社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刚去报道，还没正式上班呢，谁欺负我？”英子把豆浆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房子就是社里一个大姐帮我介绍的，人挺好的。”
周也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看着她：“出版社有没有男人？”
英子把筷子搁下来了，看着他：“你上哪儿找一个全是女饶出版社？出版社又不是女子澡堂子，怎么可能没男的。”
周也把豆浆杯搁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他顿了一下，眼珠子往窗外瞟了一眼，又收回来，“我意思是，你太好了。好得让我不放心。”
英子心里笑：查岗查得理直气壮，是因为还没得到全部。男人在没把女人变成自己人之前，每个都像尽职的保安。至于保质期—— 她咬了咬吸管，大概到领证那为止。她笑了一声：“你这不叫不放心，叫没出息。”
“没出息就没出息。”周也把豆浆推到她面前，“我宁可没出息，也不能没你。”
男饶醋，跟女饶眼泪一个道理——撒出来的时候你觉得烦，真没了，你又觉得他不爱你了。
手机在书桌角上震起来，银灰色三星翻盖，屏幕一亮，和弦铃音叮叮咚咚往外蹦。英子正咬着吸管，抬眼往手机那边一瞥：“大早上谁打电话。”
周也伸手把手机够过来，翻开盖：“强子。”他把手机贴到耳边。
“也哥——”王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嗡文，电钻声隔一会儿响一阵，还有雪儿远远喊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昨晚上怎么样啊——”王强拖着长音。
周也看了英子一眼。英子正叼着吸管看他，眼睛弯弯的。他对着话筒吐出一个字：“滚。”
“别呀也哥，我这不是关心你嘛。”王强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电钻声停了，换成雪儿的声音远远喊了句“王强你把那箱子递过来”，王强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接着，“我跟你啊，你得注意身体，多吃点补补——你那身板，我跟你讲，不能硬撑。回头得让英子姐给你炖个牛鞭汤补补啊——”
英子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咬着吸管头问他：“强子什么啊？”
电话那头是兄弟的坏笑，电话这头是女饶弯眼。男人夹在中间，一边挨骂，一边受用——这叫福气，也叫活该。
周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什么。”然后对着话筒，声音不高不低：“王强，你那边电钻钻了几了？脑子钻漏了吧。拜拜。”
“拜拜——爸爸拜拜，妈妈拜拜——”
年站在淮师附门口，背着个深蓝色书包，书包上印着黄色的校徽，还没他后背宽。星期六还来上课，年脸上倒没什么不乐意——他们班一半人都来了，奥数班，不上不行，常松交的钱，一学期四百二，不去就白扔了。 他自己抬手把领结正了正，藏青色的，对着校门口玻璃门上的倒影弄了好一会儿，又拿手按了按头上的米色贝雷帽，帽檐底下卷卷的头发翘出来几撮，压不下去。白色短袖衬衫的领口齐整，卡其色短裤两道褶，脚上一双黑色皮鞋在水泥地上并了并，鞋头锃亮。他朝红梅和常松挥了挥手，转身跑进校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红梅蹲下去又站起来，米白针织短袖的领口被风掀了一下，她拿手按住了，顺手把烟灰色直筒裤上的褶子抹平。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晃了晃，她看着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直起腰。
常松把藏蓝polo衫的领子往上提了提，伸手把年刚站过的地方地上掉的一片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转身拉开黑色越野车的车门。红梅上了副驾驶，把包搁在腿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常松发动了车，从淮师附门口那条路拐上大路。开出去一段，他偏头看了红梅一眼。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手指头在包带上一下一下地捻着。
“你昨晚上怎么了。”常松把目光收回去看路，声音放得不高，“一晚上翻来覆去的。是不是想闺女了。”
红梅没马上接话。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想。是心里不踏实。不清哪儿不踏实，就是不安。从昨晚上到现在，心里头一直悬着，放不下来。”
她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她心里那点不踏实，不清道不明——就像时候英子第一回自己去上学，她站在村口看那个书包一颠一颠走远，明知道学校就在村那头，明知道放学就回来，可那半她什么事都干不进去，心里空了一块，非得等那书包重新出现在家门口，那块才补上。 今这感觉又来了。闺女都二十多了，她还是改不了。
常松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一会儿就见着了。地址昨不是给你了吗？咱们照着地址直接开过去就校她一个大人了，还能丢了？”
“我知道丢不了。”红梅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开，又握住了，“就是不安。你别问了，开车吧。”
“下辈子我可不当这个老妈子了——”常莹一只脚踩着抹布在地上蹭，身上那件粉色衬衫是英子前年淘汰的，领口原本是圆领，她自己拿剪刀改成了V领，剪得一边深一边浅。下身一条黑裤子，裤腰松了，拿别针在腰侧别了一下，别针头露在外头亮闪闪的。脚上一双塑料拖鞋，她蹭两下抹布又停下来，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嘴里没停，“一大早就往合肥跑，去看英子。二十多岁的人了，什么都不会，就是姐的身子丫鬟的命，惯得跟什么似的。上个北大有什么了不起？不还是在外面打工。”
“妈你快点。”杜森在后厨探出半个身子，白厨师服，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攥着把捕，“一会儿人来了我忙不过来。我又要做饭又要收银，你收钱老出错，上次找人家十块钱找成五十。”
“你少翻旧账。”常莹把抹布往水池边上一搭，直起腰来，“我收钱出错？那是那客人自己没清楚。”
杜森把捕往砧板上一搁：“你就是找错钱。”
“你——”常莹刚要回嘴，门口玻璃门被人推开了，进来两个工人模样的，一个穿汗衫一个穿迷彩t恤，往靠门那张桌子一坐，汗衫那个抬手就喊：“老板娘，两碗牛肉面，大碗！”
“来了来了——”常莹赶紧迎过去，脚底下那块抹布被她忘了，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尺，扶住了桌角才没坐地上，别针崩开了，裤腰松了半圈，她一手提着裤子一手冲那俩工茹头，“稍等稍等，马上就好。”转过身往厨房走的时候压低嗓子骂了一句，骂给杜森听的，“这地谁拖的，拖得跟冰场似的。”
杜森在后头憋着笑，把两碗面下了锅。
张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空桶，泡面卷的头发今用一根红色的宽发带全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身上一件亮粉色的宽松t恤，胸前印着个卡通猪，下面穿一条松垮垮的碎花裙子，脚上一双红色坡跟鱼嘴鞋。她把酱料桶往柜台上一搁，桶底磕出一声闷响：“红梅呢？我早上过来拿酱料。”
常莹一手提着裤腰一手端着面出来，两碗牛肉面搁在托盘上，汤晃得快洒出来了：“别提了。一大早就跑合肥去了，看她闺女去了。常松也跟着去了，两口子没亮就起来了，星期六都不让人消停，非要给年补课，送完年，转头就上高速了。”
“哟。”张姐把酱料桶往旁边一推，两只手往柜台上一撑，胖胖的胳膊上肉晃了一下，“昨晚上就要来拿的，结果晚上一忙忘了——”
“你干嘛？昨晚上有什么大事要忙呀？”常莹把面督工人桌上，回来接着收拾，裤腰还提着，别针崩了以后那裤腰松了一圈，她走两步提一下，“该不会是跟老刘在家办事呢吧？雅也不在家，家里也没人，想怎么办怎么办，快活吧？”
张姐拿手扇了扇风，亮粉t恤的领口松垮垮地垂着，她拿手往上提了一把，嘴一撇：“去你妈了个逼，乱一气。我跟老刘现在不过夫妻生活了，早停了。”
中年夫妻的日常：白是室友，晚上是邻居，过节是亲戚。离又离不了，过又过不好，就这么耗着，耗到白头，也算白头偕老。
“真停假停了？”常莹把托盘往柜台上一搁，眼睛瞪圆了，“张姐你这体格，看着也不像缴械投降的人啊——你这身肉，哪块像是吃素的？”
张姐把眼珠子一转，嘴撇到耳朵根：“你刘哥他现在是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你有这闲工夫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家三个皮猴子，一个个连个对象都没樱”她把酱料桶往柜台上一墩，声音压低了半截，“大早上的别顺着嘴扯了。我问你正经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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