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正经？”常莹把收银键盘扒拉过来，装模作样地拿手指头在上头戳了两下，戳完低头一看，屏幕上的字她认不全，嘴里先嘟囔了一句“这破玩意儿”，才抬头接话，“你正经得跟居委会主任似的，一开口就是谁家媳妇不生养、谁家男人不行了——张姐，你这正经，比不正经还黄。”
张姐探头往那键盘上瞟了一眼，嘴一撇：“你戳什么呢？你连开机都不会，戳给谁看呢。”
“我试试手感不行啊。”常莹把键盘一推。
常莹打字像太监逛青楼——明明不关她的事，偏要装模作样摸两把。
“手感？你收钱老出错，就是这手感害的。”张姐把那盆绿萝扒拉过来，揪了一片黄叶子，往垃圾桶里一丢，“你还敢我黄？我黄我光明正大黄。你黄你藏着掖着黄。咱俩一个明黄一个暗黄，你是闷骚型。”
“我闷骚？我闷什么骚，我这是含蓄。”常莹又把键盘够回来，翻过来看了看底下，又翻回去，装得跟真懂似的，“你那是黄河决堤，挡都挡不住。”
“黄河决堤怎么了？黄河决堤还灌溉两岸呢。”张姐又揪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捻了捻，“总比你那旱地强，一滴水都渗不出去，种什么死什么。”
常莹笑得扶住柜台，裤腰差点又松了，赶紧拿手提了一把：“行行行，你黄河，你灌溉，你滋润万物。我旱地，我寸草不生，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张姐把绿萝往旁边一推，话锋一转，“你也别光笑。我问你正经的——周也那子走就走，把英子一个人撂这儿，到底怎么个法？”
旁边那桌两个吃面的工人回头看了一眼，汗衫那个拿筷子指了指柜台方向，跟对面穿迷彩t恤的低声了句什么，两个人闷头笑了一下，又低头吸溜面条——那意思明摆着：这俩老妇女儿好久没这么斗嘴了，今又赶上了，且听一会儿。
“别提了，我一提我就生气。”常莹拿抹布擦着柜台，嘴撇到一边，忽然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凑到张姐旁边，嘴唇几乎贴到她耳朵上，“我跟你讲啊——那丫头，人家周也压根没打算带她走。玩玩而已。你当人家真娶她？周也他妈，那个钰姐，更不是什么好东西。穿得跟个阔太太似的，眼睛长在额头上。她儿子的事她一手把着，能让她儿子娶我家英子？做梦。”
张姐拿手肘拐了她一下，往后仰了仰头：“你讲话就讲话，趴我耳朵上干什么，我这耳朵又不是保险柜。”
“我不是怕人听见嘛。”常莹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擦了擦手，往柜台外头瞟了一眼，那两个工人正低头呼噜呼噜吃面，没往这边看。她又把声音压下去，“周也下个月才走呢，这个月肯定得往合肥跑。一百个准。过去了，两个人住一块儿，你懂的啊。”她挑了挑眉毛，那个意思全在脸上写着。
张姐往柜台上一趴：“哎哟，这有什么稀奇的。人家俩十二岁就认识，在一块儿玩，几个孩儿混在一起，什么叫青梅竹马，这就是。现在孩哪像我们那会儿，我们那会儿谈个对象手都不敢牵，现在的孩，开放的什么样。”
常莹拿抹布往柜台上一拍，嘴撇得更厉害了：“开放，开放，开放——你倒挺懂。”
张姐斜了她一眼：“我不懂。我是过来人，我什么没见过。”
“你见过什么？”常莹凑过去，声音更低了，“你，你见过什么？”
张姐把酱料桶盖拧开又拧上：“我见的多了。人家不定在北京那会儿早就睡过了，四年，一个学校，见面，还能忍着？你当都像我们那会儿呢。”
“那你跟老刘年轻那会儿呢？”常莹眼睛一眯，从吧台上的花生碟里抓了一把，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声音里那股坏劲全冒出来了，“也疯狂过吧？”
“好汉不提当年勇，好女不提当年猛。”张姐把花生皮往地上一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快——”常莹拿胳膊肘碰她。
张姐把花生往嘴里一塞，压着嗓子：“那时候他校现在不行了。那时候一晚上——”她拿手比了个数，又赶紧收回去，“不讲了不讲了。反正现在他倒头就睡，我图清静。”
“你就吹吧。”
“我吹什么吹。”张姐把花生壳往碟子里一丢，拿手指头往东边新店的方向戳了戳，“我，大玲那才叫滋润呢。你看她被赵大江滋润的，脸也红润了，走路都带风。我跟你讲，大玲这身子骨，再这么滋润下去，三胎都生得出来。”
“三胎？”常莹嘴一撇，又剥了一颗花生，“她那个岁数了还三胎？”
“你懂什么。女人四十一枝花，女人五十——女人五十也能发新芽。”张姐拿手在吧台上一拍一拍的，跟打快板似的，“赵大江又疼她，吃得好睡得好，晚上还有人暖被窝。你看她那个脸，红光满面的，白里透红，红里透亮，哪像咱俩，黄脸婆两个。”
常莹把花生壳往碟子里一弹：“你还一套一套的。”
“我这是经验之谈。”张姐把花生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拿手在吧台上又拍了一下，“女人四十如狼，五十如虎，六十坐地吸土。赵大江那边又是狼又是虎的，两个人凑一块儿，那叫一个棋逢对手。你再过几年，到了六十，你也能吸土——”
张姐的人生哲学，一半是瓜子花生喂出来的，一半是荤段子喂出来的。两样加一块儿，就是她行走江湖的全部武器。
常莹抓了一把花生皮往她那边扬：“你才吸土。你全家都吸土。”
“我全家就我一个。”张姐拿手把花生皮从亮粉t恤上往下掸，掸了两下没掸干净，索性不掸了，“我吸，吸多了，回头招了蚂蚁，我让老刘来收拾你。”
常莹正往嘴里塞花生，一听这话，花生没嚼碎就往下咽，嗓子里一岔，呛得她弯下腰去，一手撑着柜台一手拍胸口，咳得脸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旁边那桌吃面的工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闷头吸溜面条，假装没看见。
她好不容易把那口气顺过来，直起腰，冲张姐翻了个大白眼，眼珠子差点翻到后脑勺去。翻完了自己又绷不住，笑得扶着柜台直抖，裤腰又往下滑了一截，她拿胳膊肘夹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张春兰你——你他妈——你差点把我呛死——”
笑着笑着，她拿手背抹了一把眼角，凑过去，拿胳膊肘碰了碰张姐的肉胳膊，声音忽然软下来半截：“好姐姐，你也给我介绍一个呗。介绍个男人呗。”
张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一件过季打折的衣服似的，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又扫回去，最后落在她脸上，嘴一撇：“你？”
“我怎么了？”
“你有手有脚有嘴巴，好好的一个人，你不知道珍惜。”张姐把花生壳往地上一吹，花生皮飘了半尺远，“之前郭司机追你追得满街都知道，开大汽车的，人老实，挣钱也不少，你嫌人家黑。你自己多白？你照照镜子去，你比人家白多少？”张姐拿手背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又伸到常莹脸旁边比了比，“你看，你俩搁一块儿，你跟人家是一个色号吗？人家那是健康的黑，你这是——营养不良的黄。”
常莹脸上的笑僵了半截：“他结婚了？”
“结了。上个月的事。娶了个护士，人家护士都不嫌他黑，你嫌。你比护士金贵？”张姐又抓了把花生，剥了一颗，花生皮往地上一吹，“人家护士了，黑点好，黑点显牙白。”
常莹嘴硬：“我那时候不是年轻嘛，挑一挑怎么了。”
“挑？你那是挑？你那是拿筛子筛，筛完了拿放大镜看，看完了拿尺子量——量完了还不满意，嫌人家鼻子不够挺。”张姐把花生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拿手在柜台上磕了磕，“我现在手里没合适你的人。倒是有个人，死了老婆的，年纪嘛比你大一点——”
“多大？”
“六十八。”
常莹把手里那颗花生往张姐那边一掷：“六十八？张春兰你打发要饭的呢？我才多大？”
常莹心里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六十八，那晚上……那晚上还能干啥？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个画面——老头儿颤巍巍递过来一杯热水，“喝吧，喝完了早点睡”。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那画面甩出去。六千八百万也不干！不对，六十八万……她犹豫了一下，又甩了甩头。不干就是不干。
“你多大？你五十四了常莹，你还当你二十四呢？”张姐接住那颗花生，剥了扔嘴里，“人家六十八怎么了？人家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有房有车，儿子在国外不回来，你嫁过去就是当家奶奶，数钱玩儿。你嫌人家老？人家还嫌你带三个拖油瓶呢。”
“我拖油瓶？我三个孩子都大了！”
“大了不花钱？大了不结婚？结了婚不生娃？生了娃你不带？”张姐拿手指头戳着柜台面，一下一下的，“你算算，三个孩子，一人再生俩，你六个孙子孙女，你带得过来吗你？”
她憋了半，憋出一句：“那……那也不能六十八呀。”
“那你想找多大的？三十的？四十的？”张姐把花生碟子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三十的找你？人家找十澳。四十的找你？人家找三十的。你要认清形势。你现在这个岁数，找对象就跟买西瓜一个道理——你拍来拍去，嫌这个不响那个不圆，拍到最后一个没买，回头一看，摊子收了。”
“强子，我问你，周也在哪儿呢。”钰姐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红色翻盖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墨绿丝质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米色羊绒披肩滑到一边肩上，脚下一双细跟高跟鞋轻轻点着油门。
“钰姨，我不知道啊。”王强那边闹哄哄的，像是站在马路边上，“他一大早就走了，也没跟我去哪儿。”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钰姐把披肩往肩上提了提，“你们俩好得穿一条裤子，他上哪儿你能不知道？”
王强在那头噎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吭声：“钰姨，我真不知道。他昨倒是跟我了一句，今要出趟门。我问去哪儿他没。”
钰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行，我知道了。强子，你要是想起来什么，给我来个电话。”
“好嘞钰姨，您忙。”
钰姐合上手机，往座位上一靠，红壳手机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龙湖路两边的梧桐树往后倒过去，太阳照在车玻璃上，有点晃眼。她重新翻开盖子，拇指在按键上按了周也的号码，贴在耳边，听筒里嘟了一声，两声，三声——
“宝贝……你……”
“你干嘛那么用力嘛……讨厌……”
“我轻点我轻点——你别咬我——”
“谁咬你了，你坏死了……”
“我坏？那你你喜不喜欢——”
“我不……哎你别碰那儿——”
桌上那部银灰色三星翻盖手机一直在震，机身贴着桌面嗡嗡呜转了半圈，震了一遍，停了，又震，又停了，第四遍的时候被子底下才伸出一只手来，摸到手机，缩回去，翻开盖贴在耳边。
“喂……妈……”
“周也。”钰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慢的，“我打电话给你，从早上打到现在，你总算开机了。你在哪儿呢。”
周也光着膀子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上，胸膛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清了清嗓子：“我在合肥呢，妈。”
“合肥？”钰姐那边安静了一拍，“强子你不在他那儿呀。”
“我……我过来看看英子。她在这边租的房子，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哦。”钰姐声音不咸不淡的，“你倒是有心了。妈养你二十多年，也没见你哪不放心妈，过来看看妈。我今在合肥办事，你把地址给我，我正好也好久没见着英子了，去看看。姑娘一个人租房子，我也不放心。中午我给你们做饭。”
周也的手在英子腰上停了一下：“永红路19号，龚大塘区，3栋301。”
英子正歪在枕头上，听见这话，一骨碌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拿手背在周也胳膊上拍了一下，嘴张着，没出声，拿口型比了两个字：干嘛。
周也朝她摆了摆手，对着话筒接着：“妈，那你慢点开。”
“好。晚一点见。”钰姐那边先挂了。
周也把手机合上搁在床头柜上。英子还坐在那儿，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几缕黏在嘴角，奶白吊带睡裙的肩带滑到了胳膊肘上。她拿手拽回去，眼睛盯着他：“你怎么把地址给她了？”
“她都在合肥了，我不给地址她也能找过来。”周也把枕头往背后垫伶，“再了，她又不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我就是外人了？”英子把被子往身上一裹，那根滑下去的肩带她也不管了，就那么斜挂在胳膊肘上，“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声，就把地址给她了。她要是过来，看到这屋子，看到我们这样——”
“我们哪样了。”周也看着她。
英子没接话，把脸别过去，拿手把头发往耳后拨了拨。
“她从看着你长大的，来看看你不很正常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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