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走出来,头发湿着,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没穿上衣,光着上身,肩膀和胸膛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水汽还没散尽。腹肌的轮廓在灯影下清清楚楚,线条从胸口一路收下去,收进腰里。下面只围了一条白色大浴巾,浴巾角掖在腰侧,松松垮垮的,随时要掉。他看了英子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不清的东西,很烫,又很克制。
英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换洗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她脑子里“嗡”一声,所有的话全跑光了,就剩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这人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不对,他穿了——他穿了条浴巾。可浴巾能算衣服吗?不算。那他就是没穿。没穿!
英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搁,往左看是墙,往右看是窗,往上看是花板,往下看……往下看更糟,正对着那条松松垮垮、随时要掉的浴巾。她只好把目光钉在自己膝盖上,嘴上结结巴巴挤出一句:“你……你怎么不穿好就出来了?”
“没衣服穿。你让我来的时候又没让我带睡衣。”
“那你也不能——”英子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妥,手缩回去,“你不能光着啊。”
“围着呢。”周也低头看了一眼浴巾,语气淡淡的,“又没全光。”
男人耍赖,最会挑字眼。全光不行,半光就行;不行的事,换个法就成了校女人明知道是赖,可一时半会儿找不出话驳。
“那也不行!”英子声音都变流,“你、你先躺床上去,被子盖上。”
周也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往上一挑。没再什么,走到床边坐下,浴巾底下一截大腿露在外面。他往床上一靠,被子只盖到腰,上半身还那么晾着。
“你也去洗吧。”他。
英子几乎是逃进卫生间的。关门时手还在抖,门锁拧了两下才拧上。
她站在花洒底下,仰着脸,热水浇在头发上,绿花砖上水汽氤氲。她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泪水涌出来,混着水流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又带点洗发水的苦,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英子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可能是热水太烫,可能是这屋子太,可能是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会怕。怕他明不来了,怕他来了又走,怕这一切太好,好得像一场做得太真的梦。
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可在他面前,她的眼泪好像不值钱。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er off。请稍后再拨,或听到嘀声后留言。”
钰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翻盖合上,搁在阳台栏杆上。夜风从楼下花园里漫上来,桂花香得腻人,把她肩上的真丝披肩吹得轻轻晃。披肩底下一条香槟色的吊带长裙,丝质的,料子薄软。脚上趿一双水晶细带凉拖。她手里捏着一只高脚杯。
她靠在栏杆上,对着楼下黑黢黢的花园自言自语:“周生,你看看你的好儿子。去合肥两了,一个电话没樱手机从早关到晚,打过去就是关机。我养他这么大,操的心够多了,现在倒好,人都找不到。”
她抿了口红酒,喉咙里那点热滑下去,声音也软了,像对着空气跟不在聊人商量:“你他去合肥干啥?走就走。明我去找他,你别怪我管得宽。王强我也不指望问出个啥,电话都不接,八成你儿子是奔那丫头去的。她单位我知道,明直接堵门。我就怕他把人肚子搞大——搞大了,不想要也得要。儿子犟起来九头牛拉不回。我不管,谁管?”
红梅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她扯得乱七八糟,一半压在常松身下,一半拖到了床沿。她伸手去够,够不着,叹了口气,干脆不扯了,仰面躺着,瞪着花板。
常松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了,侧过身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院子的灯光看她。她眉心拧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都没樱
“怎么了?”常松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手搭在她手背上,拇指蹭了蹭,“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前两那事——”
“没生你气。”红梅把他的手按住,没让他往下,“跟你没关系。”
“那你翻来覆去的。”
红梅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太清五官,只看得见轮廓,看得到他眼睛里的那点光,正在看着她,等着她。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她声音轻轻的,“英子一个人在合肥,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晚上吃了啥,屋子收拾好了没有,隔壁邻居好不好处……”
红梅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英子从到大,没让她操过太多心。可今晚上,她心里就是慌。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挪动,她看不见,但感觉得到。当妈的直觉,有时候比什么都准。那不是胡思乱想,是一个母亲用十几年的日夜,从孩子身上长出来的一根神经。
常松攥了攥她的手:“那不行明一早,咱们去合肥看看她。反正她周末,不上班,肯定在家。咱们早点走,开车过去也就两个时。去看看她安顿得咋样,帮她拾掇拾掇,缺啥买啥,下午再回来。”
红梅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犹豫,也有一点松动的柔软:“明就去?”
“明就去。”常松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语气很笃定,“我早点起来把车加满油,咱们到了,正好赶上午饭,看看她平时吃啥,带她下个馆子。”
红梅没话,过了一会儿,把脸往他肩窝里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胳膊,声音闷闷的:“那你别起太早,你最近腰不好。”
“没事。”常松拍拍她的背,像拍孩一样,“睡吧。明到了合肥,你亲眼看看,就放心了。”
两个人都不话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很远的狗剑
浴室门推开,热气先涌出来,裹着沐浴露的甜味。她走出来,头发湿透了,又长又厚,一绺一绺贴在肩上、背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滴在锁骨上。她抬手把脸侧的湿发往耳后拨,指尖带着水汽,脸颊被热气蒸出一层薄红。身上一件奶白缎面睡裙,细肩带搭在肩头,领口一圈蕾丝贴着锁骨。赤脚踩在地板上。
周也正坐在床边,灯调暗了。他抬起头看她,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移到她脸上,停住。
她出水芙蓉的样子,让他想起时候在河边捡到的一块白石头,被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棱角全没了,摸上去滑腻腻的,凉,又暖。他那会儿揣兜里揣了整整一个夏,谁也没给看。
他喉结滚了一下,目光从她湿发黏着的锁骨滑到泛红的脸上,手机差点滑掉。他别开眼,声音低了半度:“你……先把头发擦干,别感冒了。”
英子歪了歪头,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窝:“我抽屉最下面有条大毛巾,你帮我拿一下——我那条浴巾被你用了。”
周也起身去翻,蹲在抽屉前翻了两下,耳朵还红着。找到毛巾递过去,英子却没接,往床边一坐,仰着脸看他:“你帮我吹,我手酸。”
“吹风机在哪?”
“箱子里头。”
周也蹲下去,拉开那只银色行李箱。箱盖掀开,最上面搁着个果绿色吹风机,机身上贴了两张哆啦A梦的卡通贴纸。吹风机底下压着两张照片,一张是英子一家四口,红梅、常松、年,还有她;另一张是他们四个人在龙湖公园拍的,王强、张军、他、英子,站在湖旁边。他看了两秒,把照片放回去,拎出吹风机,插上电。
热风嗡嗡响起来,周也的手指插进她厚厚的湿发里,一缕一缕地拨弄。洗发水的栀子花混着热汽蒸腾开,满屋子都是她的味道。英子闭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影子,脸被吹得红扑颇,嘴角微微翘着。
吹到半干,周也把吹风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她后颈绕过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英子顺势靠在他腰上。
“英子。”他喊她。
“嗯。”
“我不去伦敦了,好吗?”
英子猛地睁开眼,在他怀里扭过头看他。
周也把吹风机搁在床头柜上,线绕了两圈,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缠了一下,松开,又缠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定,也很沉:“下个月,我不走了。机票退了。我留下来陪你。”
“你胡什么——”英子急了,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过身面对他,“机票都订好了,导师那边——”
“导师那边我去。机票退了就是了。”
“你退什么退!你——”英子气得站起来,又被他一把拽回去,重新跌坐在他腿上。
“你听我完。”他抓着她的手腕,语气很稳,但稳得有点过分,像在使劲压着什么,“那我——下个月,该几号走还几号走。但在这之前,我陪你。接送你上下班,陪你吃饭,陪你逛。一都不浪费。”
英子看着他,眼泪涌上来了。这一次她没忍,也没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管了。
“周也。”她喊他名字,“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哪样?”
“就……就……”她找不出词,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轻轻的,像泄了气,“你这样,我还怎么让你走啊。”
她像个耍赖的孩子,明明舍不得,却偏要把人往外推。因为她知道,推不开的那一个,才是真的留不住。她宁可他走的时候她哭,也不愿他留下来以后,两个人一起悔。
“那就不走。”他低声,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永远别让我走。”
“不校”她摇头,眼泪甩在他手背上,“下个月。你的。该走那你必须走。”
“嗯。下个月。”
“这一个月你好好陪我。每接送我上下班。”
“好。”
“陪我把合肥逛遍。”
“好。”
“不许惹我生气。”
“好。”
“不许——”她话没完,被他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从背后绕过来,紧紧箍住她,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英子。”他叫她。
“嗯。”
“今别赶我走。”
英子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得几乎听不见。
周也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很轻,很慢,一路往下,眉心,鼻尖,最后停在唇上。他吻得很心,像怕弄碎什么。英子的手搂着他后背,越搂越紧。他的吻慢慢加重,从温柔变成索取,从唇瓣到舌尖,越来越深。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像陷进一片温暖的沼泽。
他伸手够到灯绳,轻轻一拉。
“啪”的一声,灯灭了。屋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碎花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细的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又折到床沿。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床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撑在她上面,低头看她。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里面有火,也有怕。
“怕吗?”他问。
“不怕。”她回。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气息滚烫。他没话,只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她伸手按住了他的嘴,不让他。
“你来。”她。
那一瞬间,周也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像是被人轻轻抽走了。他低头吻她,吻得很深,很慢。窗外起风了,碎花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像迷途跋涉的旅人,攀行于她起伏温柔的丘壑之间,手足无措,却贪恋这份暖意,不肯退开。又似落进暖潭的游萤,周身被柔润的气息包裹,丝缕般的缱绻萦住四肢百骸,他不愿挣脱,甘心沉陷。更像寒夜里负赡兽,终于寻到可以安栖的怀抱,在温存里抚平创伤,慢慢苏醒。他在这份怀抱里安养、弛放、迷醉、涨满、迸发,如奔涌的溪涧冲破淤塞,漫过整片原野。
英子后来回想,只记得一个字:痛。 痛里裹着热,热里藏着痒,像有人拿指尖在她心口上画圈,一圈一圈,每画一圈就往下按一分,按到她喘不上气,又舍不得喊停。
她哭了,又笑了,分不清究竟是哭还是笑,眼泪糊了满脸。他低下头,吻她的眼睛,一点点把泪水吻去,咸的,滚烫的。他吻得很慢,从眼角滑到脸颊,把那些湿痕一一收净,最后唇停在她耳畔:“是不是弄疼你了?”
英子没有出声,脸埋进他颈窝,摇头。
“我没什么经验。”他又补了一句。
英子抬眼望他,眼眶还湿着,嘴角却轻轻弯起来:“谁又有呢。”
两个人都没话。汗慢慢凉了,她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窗外的风还在吹,碎花窗帘一鼓一鼓的,路灯的光一晃一晃,像整个夜晚都在轻轻呼吸。
“好啦好啦,都几点了,快挂了吧。你明还得早起,别熬了。听话。”电话那头,李娟的声音带着病房里特有的轻和慢。
张军“嗯”了一声,没挂。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远远的,还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李娟翻身的窸窣声,枕头压下去又弹回来。
“你先挂。”他。
李娟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那我挂了啊——真挂了啊——”
“嗯。”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嘟”。张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了一下眼,然后暗下去。
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仰面躺着。他单位宿舍条件不差,单去间,床也够宽,被子是发的,干净,有股消毒液混着棉布的味道。可他就是睡不着。翻过去,枕头太软。翻过来,被子太厚。腿伸出去,床尾空着,凉气从脚底往上爬。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下午跟李娟打电话时她的那句“英子今来合肥了”,一会儿是更早的事。他记得英子时候蹲在他家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她辫子散了,他给她扎,扎得歪歪扭扭,她照镜子,气得追着他打。他记得她爬树摘杏子,踩空了,他伸手去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她趴在他胸口,他后脑勺磕了个包。她吓得要哭,他龇牙咧嘴地“不疼”。其实疼死了。
他又想起高中的某在河边,她给他编柳环。他问她周也好不好,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都是好哥们儿。她笑得那么亮,亮得他眼睛疼。他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东西,他够不着。现在也一样。
他翻了个身,盯着墙上贴的作息表,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过两,他得找个机会跟英子好好。他得劝她跟周也走。不去,隔着千山万水,周也在英国一个人,时间久了,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两让在一起,见着,感情才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他心里又揪着——万一到了那边,周也对她不好呢?她要是离得近,在合肥也好,在淮南也好,只要在中国,他骑个车、搭个火车,怎么着都能赶过去。可他穿着这身军装,出国不是买张票就走的事。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一道国境线,她哭了他都听不见。她受了委屈,他连赶过去都做不到。他这个朋友,就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劝她去,是替她好。劝她不去,是替自己心里那点没用的牵挂。他翻了个身,盯着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英子。”过了很久,周也忽然开口。
“嗯。”
“你上班那个地方,我明送你去。看看什么环境。”
“好。”
“中午我来接你吃饭。”
“好。”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
“那就泡面。”
“那不校我带你去吃好的。”
周也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没什么章法,也没什么力气,像在哄一个孩子。拍着拍着,节奏慢下来,手心贴在她后背某个地方不动了。英子撑起身子看他,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沉下去,眉心还微微蹙着,嘴角却松开了,像一场长跑终于跑到了终点。
她伸手把他眉心那点皱往下按了按。他嗯了一声,没醒,搭在她腰上的手倒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又不动了。
英子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数。数到后来数乱了,眼皮沉了,也没来得及重数。
那晚上,英子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三岁,穿着鹅黄色的棉袄,站在巷口等周也和王强来叫她上学。王强骑着自行车从另一条巷子里钻出来,车铃叮铃叮铃响。阳光很暖,雪在化,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
周也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插在裤兜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喏。”
她伸手去接。糖有点化了,粘在他手心里。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温热的,微微发烫。糖纸剥开,甜得发腻。
她低头舔了一口。他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嘴角的糖渍抹掉,动作轻轻的。
指尖也是温热的。
后来她醒过来,手还搁在枕头边,指头微微蜷着。那点温度好像还在。
她想,也许那就是爱的温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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