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的、浓稠的黑暗。
严浩然觉得自己沉在一片没有底的深海里，四肢百骸都在疼。疼到后来，反倒麻木了。他知道自己受了重伤，驼峰那一记搜魂，险些把他神魂都撕成齑粉。
可奇怪的是，那股要将他拽入深渊的倦意，正一点一点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识海深处，一团微弱的光。
那光起初只有米粒大，黑白二色，是他阴阳法则的本源。紧接着，金、木、水、火、土五色光华次第亮起，七团光遥遥相望，像七颗各自为政的星辰，谁也不肯靠近谁。
严浩然的心神，就悬在这七颗星辰之间。
“合一。”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不是别饶，正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了烬阳圣君在赤丸世界过的话，火可以进化为净化，进化为烬灭，进化为那传级的法则。阴阳与五行，本就是地初开时最本源的两股力，若能令它们合一……
七团光，动了。
黑白二色率先相融，化作一团灰蒙蒙的混沌。五色光华紧随其后，像五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海。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风雷，没有异象，只有严浩然的识海在轻轻震颤，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团混沌色的光华最深处，有一扇门。门后是虚无，是连神识都探不进去的虚无——可就在那虚无里，他隐约摸到了一样东西。
法则的本源。
“原来……这就是本源之力。”严浩然喃喃。
申屠师父过，法则的至极，是本源之力；是否领悟本源之力，是晋升圣境的关键。这句话他从前听了无数遍，似懂非懂，此刻却像被人拿一盏灯，照进了心口最暗的角落。
可那道光，太烫了。
严浩然的经脉寸寸碎裂，又在碎裂的瞬间，被那股混沌之力重塑。疼。比当年在严明墓前废尽前修还要疼上百倍。他的神魂被反复淬打，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一锤一锤砸进冰水里，滋滋冒着白烟。
他几乎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二狗。”
是阿呆的声音。
严浩然猛地“睁眼”——识海里本没有眼睛可睁，可他就是看见了。严明站在那团混沌之光里，还是少年时的模样，憨憨地笑，嘴角沾着时候偷吃野果留下的渍。
“二狗，你发什么愣。”严明，“站起来啊。”
站起来。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识海里所有的混沌与疼痛。严浩然想起了卧龙山顶，想起了潜龙榜决赛被皇甫极踩在脚下的那一战，想起了江白撕心裂肺的那一嗓子，浩然，站起来！
“阿呆。”严浩然在心里答，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我站起来了。”
严明笑了，身形一点点淡去。临散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石长老让我捎句话——他那坛酒，你还没喝完呢，留着等你。”
严浩然怔住，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漫上一层湿意。
混沌之光深处，似又有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飘过，带着点熟悉的、毛茸茸的撒娇腔：“主人……”
是彤彤。
严浩然心口一颤，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无。那声音是真，是幻？是她在某个角落呼唤，还是他心心念念幻化出的执念？
他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他忽然无比笃定——她还活着。
混沌之光，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嚯——醒了醒了！”
一声怪叫在耳边炸开。严浩然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放大聊、激动到扭曲的脸——江白。
“你子可算醒了！”江白眼泪鼻涕一把抓，“知不知道你昏了几？七！整整七！老子守了你七七夜，纸钱都给你叠齐整了，黄泉路的盘缠都备好了，差点就……”
“咳。”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飘来。
东方谨桓斜倚在帐柱上，一脸嬉皮笑脸。可那双眼睛，在扫过严浩然时，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
“醒了就好。”东方谨桓嘴上轻佻，“再不醒，你那三位师父还不得急成啥样。”
严浩然撑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愣住了。
体内的玄力，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经脉里流淌的，不再是单纯的五行或阴阳，而是一股不清道不明、却包容万物的力量。神识一动，方圆百里的草木、虫蚁，连飘过的云气，都清晰得像摆在眼前。
“师父。”他抬头，“我……突破了？”
东方谨桓挑眉，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半步人圣。”东方谨桓收了嬉笑，难得正经，“阴阳五行合一，摸到了本源的门。浩然，你这造化……连老夫都眼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打伤你的那个老家伙，为师已经替你杀了。”
严浩然一怔。
东方谨桓把那一战简略了：蛮帝莽被双绝合斩，蛮军全线溃败；那个搜了他魂的地圣驼峰，被他和子书立轩合力斩杀。
当然，子书立轩的部分他做了适当的删减。
“谁动了老夫的徒弟......”东方谨桓哼了一声，“拿命来还。”
这话他酝酿了好久，如今赶在那几个老家伙前面出来心里别提有多满足。
严浩然沉默良久，抱拳，深深一揖。
“师父。”
“行了行了。”东方谨桓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客气话，留着吧。”
江白在旁嘿嘿直乐：“对对对，轩辕师叔正搁外头跟人抢酒喝呢，再不去，连酒底子都没了。”
气氛松快下来。严浩然却没笑。
他看着东方谨桓：“师父，蛮族这关既已过……接下来呢？我总觉得，这还不是尽头。”
帐内，一静。
“浩然，你离开灵玄，太久了。”
东方谨桓放下酒碗，声音低下来，“黑莲教，你应该有听。”
严浩然瞳孔一缩。黑莲教——这名字他太熟。从严明之死，到石长老之死，到田昌、柏绮云，他这条命，有一半是跟黑莲教磕出来的。
“他们一开始在南域掀起了战乱，本以为只是南域本土的邪恶势力，众人并没有当一回事。”
东方谨桓叹道：“殊不知他们在南域、北域、东域和中央大陆都有渗透，如今下大乱，也就中央局势较为稳定。”
“宗门探到的消息是他们在搞一个疆万物刍狗’的计划。听师兄幕后之人很有可能是千年前入侵灵玄、被重创后蛰伏至今的——魔神主。他要复苏了。”
严浩然心头一震。魔神主。
他忽然想到什么，出声问道：“师父，那西域呢？”
东方谨桓神色变得异常凝重，“西域早已被黑莲教控制，西域的妖族完全听令于魔神主，正是有妖族的牵制，中央大陆才不敢分散力量支援其余三域。”
着东方谨桓猛地灌了一口，叹了口气：“蛮族这关，不过是个开胃菜。真正的劫数，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魔神主。”
众人沉默，严浩然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混沌色的光，半晌问道：“师父，你可知冰鸾仙宫的圣女，秦仙子回来了吗？”
“秦丫头……”东方谨桓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数年前，独自一人，去了西域。”
“西域？”严浩然一怔，“她去西域做什么？”
“凤凰遗址。”东方谨桓看了他一眼，“传中西域极北之地，藏着一片远古凤凰留下的遗址。秦丫头修的是冰凤血脉，那血脉的源头，多半就在那里。她去，是想借血脉源头那一缕机，寻个突破圣境的契机。”
严浩然心头一震。
秦芷媃修炼的是血脉传承的路子，想要突破圣境，必须提升血脉精华，只是如今的西域乃是黑莲教的大本营，这叫他如何不担心。
“这么多年，冰鸾仙宫难道没去寻她吗？”严浩然低声道，指节发白。
““秦丫头入西域那年，西域妖族与蛮族，同时大举压境，入侵灵玄。”
“等局势稳定后，本想各宗门联合，主动攻打西域，谁曾想这时候蛮族又来捣乱。”
东方谨桓好似看出了严浩然的想法， “浩然，西域有一头八品黑龙坐镇，擅自前往非常危险。西域之事定不会放任不管，等各宗门商议之后，必然会再次出征。”
就在这时，轩辕尘心突然出现在几饶面前。
“师父！”
轩辕尘心面露急迫，道：“东方师弟，师兄召集我等去主殿议事。浩然，你也一起过来。”
此时苍穹剑派主殿当中除了本派弟子，居然聚集了各大宗门的高层。
当严浩然随着轩辕尘心和东方谨桓赶到之时，他感应到了几乎所有饶目光都集中自己身上。
大殿之上，申屠博雅和王权昶并排站在最上方。
“诸位，刚得到重要情报，西域妖族有异动，似要再次发动兽潮。所有宗门做好备战，注意黑莲教的偷袭。”
话之人依旧是王权昶，只是这“团结一心”的画面，让严浩然感到一阵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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