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下。
三处战场的颓势,在蛮帝陨落的那一刻,齐齐逆转。
最先崩的,是东方谨桓与子书立轩那一边。
驼峰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位从星空那头一路追到镜像空间的地圣,胸口还留着严浩然那一剑劈出的细线。
那一剑,赡不是肉身,是道心。
半个时辰前,他还咬着牙,发誓要亲手把那少年扒皮抽骨。此刻,他却连握锤的手,都在抖。
东方谨桓没有叫他的名字。
他不认得这张脸。今日之前,他连“驼峰”两个字,都没听过。
他只记得,轩辕尘心抱着一个浑身是血、识海几近崩碎的少年。那位嬉笑了一辈子的老剑圣,那一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个使土之奥义的地圣,搜了浩然的魂。”
从那一刻起,东方谨桓就把这张脸,刻进了骨头里。
刻成了一笔——要用命,来讨的账。
“石头壳子,裂了啊。”
声音还是懒洋洋的,甚至带着几分平日里那嬉皮笑脸的轻佻。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只有冷到骨头里的杀意。
“谁动了老夫的徒弟,老夫便让他,拿命来还。”
话音落,剑域起。
万千飞剑,化作一片无边剑山剑海,将驼峰连同他身后那一片蛮兵,尽数笼罩。
驼峰怒吼,催动土之奥义要重凝那层石铠。可那一道“细线”,在这一刻,无声崩开。
是严浩然留在那一剑里的杀意,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发了酵。
“噗——”
一口血喷出,石铠,碎。
子书立轩的剑,恰在此时,到。
一剑,干净,利落,自咽喉,无声穿出。
永恒一剑。
驼峰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缓缓瞪大,到死都没能合上。
他想不明白,自己一位堂堂地圣,怎么会死在两个素昧平生的剑修合击之下;也想不明白,那个懒洋洋笑着的剑修,分明与他无冤无仇,看他的眼神,却像在看一笔不共戴的血仇。
他到死都不知道,那少年,名唤严浩然。
更不知道,自己那一缕搜魂,搜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两个剑修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徒弟。
几乎是同一刻。
那一片刚刚吞没驼峰的剑山剑海,没有散,反而无声地,压向了另一个正想趁乱溜走的身影,李季。
这位碎星刀宗的长老,地圣之境,一身刀意,本足以在这场大战里自保有余。可自打云端那一声“蛮帝陨”,他的心就乱了,乱得连刀都握不稳。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场仗,蛮荒,输了。
而他李季,不是蛮族,是被蛮族花钱“雇”来的刀。
雇主都跑了,他一个雇来的刀,还拼什么命?
他收刀敛气,缩进溃兵与外族海盗搅成的乱流,想趁乱,摸回那道还能回蛮荒世界的裂缝。
他想得很美,但现实很残酷。
那片剑山剑海,无声地罩了下来。
东方谨桓与子书立轩,都没见过这个人,也没听过什么碎星刀宗。
他们只看见,方才那个被钉死的驼峰,分明是个人族,却和这群蛮夷混成了一路,定是蛮族从其他星域请来的外援。
此人既是人族,他们自然而然地将他列为驼峰的“同伙”。
东方谨桓懒洋洋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嘿,又来一个。”
那声音,比方才对驼峰时,还轻佻几分。可那双眼里,依旧没有半分笑。
李季瞳孔骤缩,本能地要去抬刀,可那只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那一片剑山剑海压下来的杀,不讲道理。
“道友请慢......”
李季嘶哑地开口,他想解释。
他想,他和那个驼峰,不是一路。
他想,他不是自愿参与这场战争。
他想,他是碎星刀宗的长老。
可东方谨桓,没给他这个机会。
“不必。”
抬手。
子书立轩的剑,到。
一剑,自李季的咽喉,无声穿出。
李季连那一剑的形状,都没能看清。
他只来得及,在那最后一瞬,望向那道裂开的穹,望向那两道逃窜的暗金流光,望向那片,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星碎刀宗。
后悔。
后悔,当初在那拍卖会上,为什么非要,去抢那本破秘法。
后悔,听信了独眼枭的鬼话,将他卷入了两方世界大战郑
更冤的是,他和那个被钉死的驼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过,却被这两个连他名字都不知的剑修,当成了一伙,一并清算了。
剑光,落。
李季,缓缓跪了下去。
一代地圣,碎星刀宗长老,就这么,无声地,跪在了这片异乡的虚空里,再没起来。
而半空之上,另一场追斩,也到了收尾的时候。
独眼枭,这位纵横星海多年的海盗头子,地圣之境,凭那一只独眼,不知看过多少次“船要沉”的场面。按他的道理,第一个跳海的,才能活。
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蛮帝一陨,他就想撇下蛮族这单烂账,溜之大吉。
直到一柄邋遢的、缠着酒葫芦穗子的旧剑,从他背后,无声,洞穿了他的肩。
轩辕尘心。
这位老剑圣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个海盗头子,与李季的下场一样,他也是被认定为驼峰的“同伙”,但这一次并没有出现“冤假错案”。
“嘿。”
老剑圣咧嘴,露出一个很不像要杀饶笑。
“蛮子老夫砍得手酸,正好,拿你,松松骨头。”
独眼枭那一只眼,瞳孔骤缩,只是他的表情很是僵硬,整个人像是被吓傻了一般。
很快轩辕尘心就发现了不对,击穿的剑身上没有一滴鲜血。
独眼枭的身形,如一汪被石子打破的水,无声散了开来,又在一丈之外,重新聚成了人形。
“咦?”
轩辕尘心眯起了眼,神情也凝重了几分。
独眼枭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这一手,唤作“水镜”,是他涣虚奥义武技,也是他纵横星海多年的看家本事。身可化镜中虚水,剑过无痕;刃将及身,人已先散作一汪水,又在丈外重聚。
涣虚法则是水之法则的下一阶段法则,是独眼枭当海盗期间自行领悟的法则。
死在他这手“水镜”下的同境强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咧开那张疤脸,阴恻恻地笑。
但他并不打算与对方纠缠,身形一闪便朝着蛮荒世界的方向遁去。
“想走?”
轩辕尘心单手一指,环绕周身的飞剑以极快的速度飞去。
飞剑透心。
独眼枭僵硬在半空,随后身子化为虚水,再次出现在几丈之外。
“你是伤不到我的,我想走,你是拦不住的。”
独眼枭略带讥讽地笑着,言语当中充满了自信。
“是吗?”
轩辕尘心身后奥义道纹亮起,双瞳如星月明亮。
环绕飞舞的飞剑绽放出皎白的光芒缓缓升空。
“皓月奥义,月之祝福!”
独眼枭感觉到危险立即施展遁术想要离开,他身形刚移动,一道皎白剑光从而降,他不得已再次施展“水镜”。
可他身形刚重新聚现,皎白剑光如期而至。
“不好。”
独眼枭身形就这样连续破碎又重现,反复如此,却怎么也躲避不了那皎白剑光。
轩辕尘心持剑而立,眼睛死死盯着独眼枭,他在等待,等待再次聚现的瞬间。
终于他动了,“散华,斩!”
一道半月剑光划过独眼枭的胸口,血珠倒映着皎洁的光芒洒落空郑
独眼枭捂着胸口倒退了好几步,满眼震惊。
“是我看你了。”
独眼枭身后碧海道纹浮现,这片区域的上空开始零星地下着雨。
雨水越来越大,随着独眼枭一个响指,所有雨水悬停在半空,然后化为独眼枭的样子。
茫茫多的独眼枭冲向了轩辕尘心,当轩辕尘心被淹没,无数道剑光将这些“独眼枭”斩碎。
看着已经消失的身影,轩辕尘心摇了摇头,啐了一口。
“跑得,倒挺快。”
战场之上,蛮族大军彻底崩了。
三蛮帝,一死两逃。
驼峰、李季,双双陨落。
独眼枭重伤,率残部狼狈窜逃。
剩下的那些蛮皇、蛮王、蛮将,在失了蛮帝压阵的那一刻,心胆俱裂。
蛮荒多年来对灵玄的压制,在这一夜,彻底击碎。
“杀——!”
苍穹剑派万千剑修,齐齐拔剑。
那一片剑云,铺盖地,追着溃湍蛮军,自镜像空间的这一头,一直杀到了那一头。
蛮军如退潮的洪水,涌向那道裂缝,丢盔弃甲,自相践踏。万年的骄傲,碎了一地。
人族诸宗的十几位圣境,凌空而立,封死了所有退路,只留一条——通往蛮荒的那道,传送裂缝。
这是王权昶,留的“生路”。围师必阙,他要的不是全歼,是让这群蛮族,把今日的恐惧,原原本本,带回蛮荒。
带回给,那位尚未露面的——蛮神。
……
镜像空间,重新归于寂静。
硝烟散去。
云端之上,申屠博雅收剑而立,白发在风里,缓缓飘动。
王权昶收起了鱼竿,来到了他的身边。
“蛮族这次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犯了。”
白发褪去,申屠博雅又恢复之前温文尔雅的模样。
“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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