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申屠博雅投来的目光,王权昶他握着钓竿的手,缓缓抬起。
“知道你想什么,放心,来之前遇到了那子,已无大碍。”
申屠博雅没有什么,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入对面那三个老家伙身上。
“老鬼,今必须要留下对面一个。”
王权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打疼对面,蛮荒的隐患就会一直存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笑意一点点,收敛干净。
一线生机,一线死寂,在他脚下,无声流转。
他望向对面,那三位蛮帝。
“三位。”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灵玄这地方......”
“老夫这生死一杆,还得再钓几年鱼。”
“还轮不到蛮荒,来做主。”
三位蛮帝面色阴沉。
蛮帝莽握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方才那一竿,让他第一次,正视起这位手持钓竿、看似人畜无害的老者。
蛮帝莽忽然笑了,那笑声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王权昶。”
他一字一顿,刀尖缓缓指向那位钓翁。
“两个老家伙斗了上千年,怎么,现在为了这个疯子要和他陪葬吗?”
王权昶笑了,笑得比谁都漫不经心。
“谁,老夫是来陪他送死的?”
“老夫是来看他送别人死的。”
“这疯子,这辈子,只能死在老夫手里。”
“还轮不到你们蛮荒,来动他一根头发。”
话音未落,三蛮帝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方才三打一,尚且压不住这个疯子;如今又来一个,境界不在申屠博雅之下、且掌“生死”二字的钓翁,这一仗,变了。
“不能让他们合势!”左侧蛮帝厉喝。
三人同时暴起,蛮荒道纹尽数点燃,化作三道暗金流光——竟不去管申屠博雅,直直扑向了王权昶!
先断钓竿,再杀杀神。
这是三位蛮帝万年沙场淬出的本能。
也就在这一瞬,云端之上,那道白发染血的身影,轰然炸开。
是申屠博雅。
他那双血红的眸子里,连最后那一丝清明,都在这一刻,被烧成了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再无半分理性的——杀。
暴走!
杀神领域,再不受他控制,自他体内轰然倾泻而出,如一片血色的怒潮,倒卷九霄!
那一头白发,无风自动,根根倒竖而起。
那柄血红巨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近乎哀鸣般的剑鸣,剑身上的血色符文,疯了一般地跳动、暴涨。
他不再防守。
他甚至,不再去管那三个蛮帝的攻击,会落在哪里。
他要烧的,是自己的命。
圣本源精血,一滴,便足以让一方地变色。
而此刻,他一身精血,正如浇了油的薪柴,被那彻底失控的杀意,一寸一寸,点燃。
杀神领域,尽数反哺自身,与那焚身的精血之火汇作一处,化作一股摧枯拉朽的狂暴之力,灌注进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剑意之郑
——以命换力。
——这一刻的申屠博雅,不再是灵玄第一剑修。
——是千年来,那个让整个灵玄,闻风丧胆的——杀神。
“杀——”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下一瞬,他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不在王权昶身前。
而是绕过了那三道暗金流光,出现在了三蛮帝的身后。
那速度快到,三位蛮帝万年沙场的本能,都来不及反应。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暴走的申屠博雅,一剑横扫,竟是同时,轰在了三位蛮帝的身上!
左侧蛮帝肩头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被震退千丈;右侧蛮帝硬生生以双爪格挡,虎口迸裂;就连最强的莽,那身蛮神赐下的护体血光,都被这一剑,生生轰出了一道裂纹!
三蛮帝,齐齐色变。
这疯子,怎么……比方才,还要强?!
他们不知道的是,暴走的杀神,是没有上限的。
只是这“没有上限”四个字,是拿命去填的。
他烧的精血越多,体内崩毁的经脉便越多,血肉也枯萎得越快;可那一身杀意,却烧得越罚
若由着他这样烧下去,不用他们动手,这疯子自己,就会先成一副干骨。
“老鬼!”
申屠博雅头也不回,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笑意。
“锁住莽!锁他的生机!别让他跑了!”
“啰嗦。”
王权昶手腕一抖。
鱼线,动了。
而几乎在同一瞬,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于袖中,悄然捏了一个古怪的印。
生死法则,“死亡抗拒”。
一缕近乎透明的生机,自他指尖渡出,无声无息,缠上了云端那道几欲燃尽的白发身影。
不是疗伤,是抗拒。
抗拒那具身体里,因精血燃烧而正在崩塌、正在死去的,每一寸血肉。
申屠博雅体内本已枯萎崩裂的经脉,在这缕生机缠上的刹那,崩毁的速度,竟被硬生生,“按”住了。
他烧得越烈,那一缕抗拒,便缠得越紧。
一个,以命换力,往死里烧。
一个,以法拒死,往活里拽。
斗了一辈子的两个人之间,从来不需要半句话。
那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绕开回援的两人,无声无息间,缠上了——正面的蛮帝莽。
一线生机,一线死寂,在莽的周身,无声收紧。
蛮帝莽瞳孔骤缩。
他第一次,在那根细得看不见的鱼线上,嗅到了真正的死亡气息。
那不是寻常的“死”。
那是连蛮荒万年的血脉,都无法逆转的——死。
“拦住他!”蛮帝莽厉喝,“先杀这疯子!”
右侧蛮帝与左侧蛮帝同时回援,三道蛮荒奥义,轰然砸向那道血色身影,要把暴走的申屠博雅,就地格杀。
可他们忘了,挡在他们与申屠博雅之间的,是王权昶。
钓竿,轻轻一挑。
一线生死,横于三蛮帝与申屠博雅之间。
那三道蛮荒奥义,撞上这一线,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一刻还势若怒龙,下一刻,便无声无息地,被那一缕“势”,化作了虚无。
不是挡,是化解。
生死之间,万法皆空。
这便是两人斗了一辈子,磨出来的默契。
不需言语,不需眼神。
王权昶一线锁生机、化万法,申屠博雅一剑收割死。
鱼线锁生机,剑光收割死。
这是千年前,两人唯一一次真正联手时,所立的杀规。
而今日,这杀规,第一次对准了一位蛮帝。
暴走的申屠博雅,出现在了蛮帝莽的头顶。
血红巨剑高举。
杀神领域,尽数凝于这一剑。
那双眸子里,再没有半分属于“人”的清明,只剩下一片,纯粹到极致的——血色。
剑,落。
蛮帝莽双角之间,那道暗金色的血光,轰然炸开。
那是蛮神赐下的、蛮帝最后的护身之力。
蛮帝莽拼尽万年修为,举起那柄暗金战刀,要硬接这疯子的一剑。
“咔——”
战刀,碎了。
护体血光,碎了。
可那一剑,带着的,是暴走杀神毕生所有的杀戮,是钓翁那一线不可逆转的“必死”,是两位圣,在杀规之下,合而为一的——一击。
蛮荒万年,从未有人,能正面,生受这样一剑。
那一道血色的剑光,自蛮帝莽的灵,直直劈下。
铁塔般的身躯,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蛮帝莽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从眉心一直裂到腹的血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
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强。”
——然后,那具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坠入了虚空。
一位蛮帝,陨。
云端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镜像空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剩下的两位蛮帝,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
他们看着那具坠落的身躯,看着那柄断成两截的暗金战刀,看着云端之上,那白发染血、却握剑未松的男人,与那须发皆白、扛着钓竿、笑意漫不经心的老人。
两位圣合力,一招斩蛮帝。
这是他们万年里,从未见过的画面。
“撤——!”
左侧蛮帝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这个字。
两人再无半分战意,蛮荒道纹尽数点燃,化作两道暗金流光,头也不回地,撞向了镜像空间那道裂开的穹。
那是他们来时的路。
也是他们,唯一能逃的路。
申屠博雅握剑的手,抬了一抬。
似要追。
却最终,缓缓放下。
“罢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淡淡道。
“今日,留一个,够了。”
——他看得很清楚。
那两个蛮帝这一逃,蛮荒万年的骄傲,就碎了。
——碎得,比那柄暗金战刀,还要彻底。
王权昶收回鱼线,钓竿重新扛在肩上,又恢复了那副刚从江边归来的散漫模样。
“留一个,确是够了。”
他望着那两道逃窜的暗金流光,慢悠悠补了一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蛮荒那地方——老夫迟早,得亲自去钓一趟。”
申屠博雅嗤笑。
“到时候,别又喊老夫。”
“喊。”王权昶笑得理直气壮,“你不来,谁给老夫当刀?”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话。
可那一眼里的味道,整个灵玄,怕是没第三个人能读懂。
——是斗了一辈子的死担
——也是这世上,唯一能让彼此,安心把后背交出去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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