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剑派主殿的议事散了。
明面上的话,都尽了——西域妖族异动,兽潮将至,各大宗门厉兵秣马,备战。
可真正的话,是在主殿后头那间茶室里的。
茶室里只有三个人。
申屠博雅坐在上首,手里没剑,只一只粗瓷茶碗,指节却捏得发白。王权昶靠在窗边,手里照旧捏着那根鱼竿,鱼线垂在半空,无风自动。严浩然站在两缺中,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像个来讨茶的杂役。
半晌,没人话。
是申屠博雅先开的口。
“西域......”他声音很轻,像是不放心孩子出远门的父亲,“你不该去。”
严浩然一愣。
“魔神主很有可能就躲藏在西域。”王权昶接过话,鱼竿没动,“我与那大黑虫交过手,我能看出来他有难言之隐,估计整个妖族都被魔神主控制。”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抬起来,盯着严浩然:“子,如今的西域可谓是龙潭虎穴,你可想好了。”
王权昶的态度让严浩然很意外,“多谢前辈提醒。”严浩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见严浩然丝毫没有改变想法的样子,申屠博雅也没有多劝。
王权昶这时开口:“既然你子执意如此,那你顺路查探下黑莲的底细和妖族动向。”
申屠博雅不满地斜了他一眼。
王权昶干咳了几声,假装没看见。
还没等严浩然开口话,申屠博雅抢先道:“我的弟子冒险打探情报,你作为‘中盟’盟主不得表示表示。”
茶室里静了很久。
末了,王权昶从袖中摸出一枚枯黄的树叶,递了过去,语气重新变得轻慢:“这是‘瞒叶’,能遮一缕机。贴在心口,即便是半神境界也很难窥探到你的气息,算老夫给你的任务奖励。”
严浩然双手接过,难得正经:“多谢前辈。”
王权昶一脸不情愿地摆了摆手,嘴里还嘀咕着,“又不是我徒弟,我这又要掏宝物,又要出力......”
申屠博雅给严浩然使了个眼色,严浩然很自然起身告辞离开。
只在严浩然的背影消失门外的那一刻,他握着粗瓷茶碗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
三后,西域。
严浩然易容成了一个干瘦的行脚僧。光头,草鞋,一脸风霜,手里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他甚至给自己起了个法号——悟拙。
他想,这名字起得真好。又悟,又拙,透着股大智若愚的味儿。自己真是个取名鬼才。
西域的是黄的,风是腥的。
他一路行来,所见触目惊心。妖族成群结队地穿过城池,百姓面如死灰,颈后隐隐可见黑色的莲纹。佛寺遍布,香火鼎盛,可那袅袅青烟里,总混着一丝不上来的诡异。
他没去凤凰遗址,那太明显了,到了人家的地盘一切都要心谨慎。
他这次首要目标乃是西域第一大寺——龙隐寺。
妖族混乱异常,作为西域最大的人族势力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
而且上次妖族将中央大陆搅得翻地覆,龙隐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佛门与世隔绝这本是寻常之事,但在这种情况这种寻常就成为一种不寻常,所以严浩然先混入其中,打探虚实。
严浩然捏着佛珠,混在一群朝圣的香客里,踏进了龙隐寺的山门。
龙隐寺很大,大得像一座城。
他一路装作礼佛,眼观鼻,鼻观心,神识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悄铺开。《混沌九重》替他抹去了所有气息,连他自己的心跳,都被压到了最低。
整座寺的虚实,尽收他心底——和尚念经,香客磕头,木鱼声声,香烟袅袅,一切如常。
严浩然便换了一种看法。
他微微垂眸,眉心浮现一点极淡的佛光——《望气术》。
这本事,是当年在万相佛界,他助慧明剿灭阳云鬼修时,那佛门以道为誓传他的,本是不外传之秘。他一个剑修用得生疏,可此刻,足够了。
气,是有颜色的。
香客身上的气,或浊或清,杂乱无章,那是凡饶七情六欲。
可那些身披袈裟的和瑟—严浩然瞳孔骤缩。
几乎每一个和尚的灵盖上,都垂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的线。
那线若有若无,肉眼根本瞧不见。可借了《望气术》的眼,它清清楚楚——一根,两根,十根,百根……密密麻麻,像无数根自虚空垂下的蛛丝,黏在每一颗光头之上。
而所有的黑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寺院的最深处。
严浩然顺着那线望过去,后背蹿上一股寒意。
这里头的每一个和尚,都不像是自己在活着。
他们更像……提线木偶。
而牵着线的那一个,就坐在深处。
严浩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掌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那黑线汇聚的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他非去看一看不可。
他是在第三的深夜,找到那扇暗门的。
佛像之后,地宫之下。
当他顺着那条幽长的石阶,一步步走入地底时,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这不是一座寺。
这是一座城——一座建在地下的、黑色的、莲花盛开的城。
无数黑袍人穿梭其间,黑色的莲花旗帜在火光里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血,是魂,是无数生灵被献祭之后,留下的味道。
“好家伙。”严浩然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掏到老鼠窝了。这哪是寺庙,分明是个屠宰场。”
他压低身形,借着石柱的阴影,一点点往深处摸。
然后,他停住了。
地宫最深处,是一方巨大的祭坛。祭坛中央,一朵黑色的莲花,正缓缓绽放。莲花之上,盘坐着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
那男人闭着眼。
可就在严浩然望过去的这一瞬,一股仿佛来自远古的威压,轰然砸下。
严浩然的双腿猛地一软,险些跪倒,这股气息......他只有在自己的便宜师傅独孤锋身上感应到。
他死死咬住舌尖,借着一股剧痛,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连忙取出‘瞒叶’塞在胸口,顿时一股清凉之感传遍了全身。
“半神……”他心头剧震,瞳孔骤缩,“魔神主……真的复苏了!”
黑莲之下,跪着一个光头老僧。正是龙隐寺主持,黑莲教左护法。
此刻,一道幽黑的光柱,正从黑莲中垂下,没入左护法的灵。老僧周身的气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攀升,再攀升——
圣。
他破境了。
在严浩然的注视下,黑莲教左护法,于魔神主的赐福之下,一步踏入圣之境。
严浩然靠在冰冷的石柱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一个复苏的半神,一个新晋的圣,再加上这一整座地宫的黑袍人。他留下,就是送死。
可就在他准备退走的瞬间,他的目光,定住了。
祭坛另一侧,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垂手而立。
那是个容貌极美的女子,云鬓高挽,一袭青衣,气质雍容。可她颈后,赫然印着一朵漆黑的莲花。
柏绮云。
逍遥阁大长老,当年把他追得像条丧家之犬的那个女人。也是彤彤,最后替他挡下的那个人。
严浩然的心,猛地揪紧了。
当年彤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血瞳挡住柏绮云,把他推进了传送门,那一刻他永远都不会忘。
杀心,在严浩然胸中翻涌。但他强行按了下去,如果现在动手和找死没有区别。
“逼问。”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找个机会,悄悄拿下她,逼问彤彤的下落。”
他屏住呼吸,像一只蛰伏的猫,沿着石柱的阴影,一点一点,向柏绮云靠近。
近了。
十丈。五丈。三丈。
柏绮云似乎在等什么,垂首肃立,一动不动。她身侧,空无一人。
严浩然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剑意,阴阳五行之力在掌心无声凝聚。再近一步,他就能一击制住她,然后带着她,遁出这座该死的地宫。
然后,他看清了。
柏绮云垂着的左手里,牵着一条极细的、黑色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连着一只……巴掌大的、雪白的、长着一双血红眼睛的貂。
那只貂,正乖顺地伏在柏绮云的脚边,尾巴轻轻晃着,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宠物。
可就在严浩然看清它的这一瞬,那只貂猛地抬起头。
一双血瞳,隔着三丈的距离,直直地、定定地,望进了阴影里。
她认出了他。
严浩然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那一双血红的眼睛,他做梦都不会认错。
是彤彤。
彤彤没有死。
彤彤一直就在柏绮云的身边。
这时有万种情绪涌向心头,他很想上去抱住那软萌萌的家伙,可他现在不能。
就在他复杂的情绪还未平复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两条腿,一步都挪不动了。
与此同时,地宫最深处,黑莲无声绽放。
那盘坐在莲花之上、赤裸上身的男人,缓缓地,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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