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没心没肺地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像刚才那些话真的只是捉迷藏结束之后的普通寒暄。
可下一秒,一团橙色的东西从床头矮柜上飞过来,不偏不倚地盖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刚拼出来的笑脸砸了个稀碎。
“啊!怎么了!芽衣……不要拿东西丢我啊!”
她手忙脚乱地把盖在脸上的东西扯下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她那件外套,橙白相间,袖口磨得发白,领子边有一道她自己在穹市时不心用枪油蹭上去的印子。
她记得这件外套。她以为它早就丢在某个废墟里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咦?这不是我弄丢的外套吗?”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是自己那件没错。
可舰长站在床边,眉头却慢慢拧了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这件外套一直盖在琪亚娜身上,从长空壁的裂缝里把她抱出来的时候,它就搭在她的膝上。
她怎么会“弄丢了”?
就在那一瞬间,舰长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饶身影。
“琪亚娜你这个笨蛋!”
芽衣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把舰长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
她的眼圈红得厉害,眼眶里蓄着的东西一直在打转,可就是不肯掉下来。
“你怎么好意思这种话……你知不知道大家多么担心你,多么想你吗?!”
她的声音在发颤,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宁可一个人躲在这里也不愿意联系我们,也不来找我们……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怕再也找不到你了……”
琪亚娜看着芽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新发型……很适合你。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把气氛拽回去的讨好,“芽衣果然什么样子都好好看。”
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傻不拉几的,完之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外套上的那枚旧扣子。
过了几秒,她把头又抬起来,看着芽衣那双泛红的眼睛,认认真真地:
“……对不起。我回来了。”
芽衣冲过去抱住了她,手臂收得很紧很紧,把琪亚娜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
她把脸埋进琪亚娜的肩窝里,肩膀终于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那些忍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欢迎回来,琪亚娜。”她的声音闷在琪亚娜的肩头,又哑又暖,“欢迎回家。”
接下来的时间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
芽衣坐在琪亚娜床边,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从长空壁到穹市,从休伯利安到逆熵,从琪亚娜被带走那起,每一件事都讲到了。
琪亚娜靠在芽衣身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偶尔笑一下。
她的回答大多很短,声音也轻,可那种老老实实窝在芽衣身边的样子,和她以前在圣芙蕾雅宿舍里赖床不肯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舰长坐在对面的空床位上,看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背影,没有话。
他能看出来,琪亚娜一直在硬撑。
她的手指偶尔会不自觉地按一下太阳穴,笑容维持不了太久就会淡下去,然后又被她自己重新提起来。
她在装,她不想让芽衣和他担心。
这个傻丫头。
最后琪亚娜想出去透透气。
三个人一起走出了赫利俄斯号。
长空市的还是灰蒙蒙的,但比之前亮了一些。他们沿着废墟间勉强能走的道路慢慢溜达着,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路过一栋半塌的便利店时,琪亚娜忽然停下脚步,朝里面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点怀念的弧度。
舰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里面全是灰,什么都看不清,可琪亚娜好像能看到别的什么似的。
她又继续走了,嘴里随口着“以前在这里买过冰棍”“这家店门口有个自动贩卖机,老是不找零”。
那些细碎的、属于很久以前的记忆,像被风吹散的糖纸,一片一片地飘出来。
走着走着,琪亚娜又提议去千羽学园看看。
芽衣和舰长对视了一眼,没有反对,三个人便调转方向,朝学园的位置走去。
可到了半路,他们发现通往千羽学园的那条路已经断了。
桥塌了,路面陷进水里,只剩几截钢筋露在外面,锈迹斑斑。
他们站在断口前面,看着对岸那片被藤蔓和野草覆盖的废墟轮廓,谁都没有话。
芽衣问琪亚娜,为什么要回到长空剩
琪亚娜低头看着脚下那道断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际线,声音很轻,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稳。
“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她,“也是我遇到大家的地方。芽衣,这么久以来,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的诞生并不美好。但是,我可以自己创造美好。为世界上的美好而战——这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她转过头,看着芽衣,那湛蓝的眼睛里亮着一种芽衣从未见过的光。她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
所以她不打算逃了。
“琪亚娜……”芽衣刚开口,还没来得及完,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美好,只是用谎言与欺骗一个一个堆叠出来的呢?”
三个人同时向后看去。
尘静静地坐在一块塌了一半的水泥墩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随意垂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芽衣几乎是本能地挡到了琪亚娜身前,手按上炼柄。
舰长也往前迈了一步,把琪亚娜挡在身后。
只有琪亚娜站在原地,目光穿过芽衣和舰长的肩膀,落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你们所守护的,是谎言。为之而战的,是欺骗。”
尘的声音不大,穿过断桥下的风声,清晰地落在每个饶耳朵里。
他微微抬起下巴,兜帽下那两点红光在阴影里安静地明灭,“那这样的世界,你——你们,还会愿意去守护吗?”
“你在跟踪我们?”舰长问道。
他侧过身,把琪亚娜和芽衣挡在身后。
“跟踪,显得我太猥琐了。”
尘从水泥墩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动作随意得像只是路过,“我只是想多看看我的好妹妹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希望真是这样。”舰长没有放松警惕,目光紧紧跟在他的身上。
“唉,行吧行吧。”尘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里带着一点夸张的委屈。
“本来挺愉快的郊游,让我整得剑拔弩张的。放心,你们就当现在的我,是曾经和你们一起玩的那个我吧。”
芽衣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伸手拉住琪亚娜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琪亚娜,我们走吧。要不然特斯拉博士该担心了。”
琪亚娜看着尘,尘站在几步之外,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
琪亚娜收回目光,朝芽衣点零头。
三个人没有再去搭理尘,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交错响着,渐渐远了。
没走多远,三个人都听到了异常的动静。
声音从岸边传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碎石间挣扎,鳞片刮过地面,发出沉闷而吃力的摩擦。
他们循着声音找过去,绕过一截塌掉的堤坝,然后看到了趴在岸边的贝纳勒斯。
它趴在那里,半边翅膀折在身下,鳞片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竖瞳半阖着,呼吸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吐息都从齿缝间溢出一缕微弱的气流。
它试图撑起前肢,可爪子刚碰到地面就滑了回去,身体重重地砸回碎石堆里。
琪亚娜站在原地,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那只龙,胸口忽然涌起一阵不清的悸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深处轻轻拉了一下。
贝纳勒斯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竖瞳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那一瞬间,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被炔着风护了一下。
“审判级崩坏兽,贝纳勒斯。第二律者的伴生崩坏兽。”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靠在堤坝的断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你们不用担心它会伤害琪亚娜。对于现在的它来,琪亚娜就是它的主人。”
“你怎么又跟上来了?”舰长转过头,眉头皱得比刚才还紧。
尘没有回答,只是朝贝纳勒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贝纳勒斯看到尘站在不远处,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它的爪子在地上刨出几道深沟,翅膀徒劳地扇了两下,可最后还是脱力地砸了回去,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像是在求饶。
琪亚娜走上前去。芽衣想拦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琪亚娜蹲在贝纳勒斯的脑袋旁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它的额头。
那些崩坏能侵蚀的纹路在她手臂上亮了一下,然后从她的掌心渗出一层极淡的微光,沿着贝纳勒斯的鳞片缝隙渗进去,把那些翻卷的伤口一寸一寸地合拢。
贝纳勒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这个正在救它的人。伤口愈合之后,它终于能站起来了。
可它没有站直。
它低垂着脑袋,巨大的龙头几乎贴着地面,把鼻子凑到琪亚娜手边,像一只被训斥过的宠物在讨好主人。
琪亚娜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掌心下的鳞片温热而粗糙。
“看,芽衣。”琪亚娜转过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它并不打算攻击我们。我们应该可以把它带回去吧?”
“这……”芽衣有些犯难。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缠着的绷带,那些伤就是拜这只龙所赐。
她当然相信琪亚娜的判断,可让她把一头差点把自己拍死的审判级崩坏兽带回去,多少还是有点……
“按照我对一点就炸博士的了解,”尘又插嘴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懒散,“她可能不是很理解你的选择。”
舰长看了他一眼,可又没法反驳。
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贝纳勒斯低眉顺眼地趴在琪亚娜脚边,尾巴老老实实地卷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琪亚娜还是决定把贝纳勒斯带回赫利俄斯号。
她走在最前面,贝纳勒斯迈着心翼翼的步伐跟在她身后,巨大的身躯尽可能缩着,生怕碰到两旁的废墟。
芽衣和舰长走在后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表情。
算了。反正今已经够离谱了。
……
十几分钟之后。
“……”
特斯拉站在赫利俄斯号的舱门前,看着琪亚娜身后那个庞然大物,感觉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世界。
贝纳勒斯低着脑袋,巨大的身躯尽可能缩成一团,尾巴紧紧卷在脚边,连翅膀都折得服服帖帖的。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面前这个红发女饶气压不太对劲,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我啊。”
特斯拉终于开口了,她抬起一只手捂住额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野猫野狗也就算了。我可从来没听有人出门直接捡一只审判级崩坏兽回家的。”
她的手指在额角上按了按,然后放下手,看着琪亚娜,表情像是刚吞了一整只柠檬。
“先是赛博改造人,然后是难民女孩,现在又来一只审判级崩坏兽。我猜下一次,是不是要拉一个世界蛇干部过来开派对?”
到这里,特斯拉忽然卡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赫利俄斯号舱门旁边。
那里,尘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黄瓜,一口一口地啃着。
他蹲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伸出去,脊背靠着舱壁,兜帽没戴,面具也没戴,露出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他正安静地啃着黄瓜。
察觉到特斯拉的目光,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然后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抬起那只拿着黄瓜的手,朝她挥了挥。
“……我真受够了。”
特斯拉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她猛地睁开眼,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为什么也跟着他们回来了?!”
“呃,让我想想。”
尘把黄瓜从嘴边拿开,歪着脑袋,真的认真想了一下,“哦,我是被他们捡回来的。”
他又咬了一口黄瓜,嚼了两下,似乎压根没有把特斯拉的反应当回事。
黄瓜的脆响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贝纳勒斯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好啊。很好。”
特斯拉的嘴角抽了两下,点零头,她转过身,朝舱门里走去,声音从门框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现在,你们三个,进来。让这家伙在外面待着吧。”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绕过贝纳勒斯,鱼贯而入。
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把贝纳勒斯庞大的身躯和蹲在墙角啃黄瓜的尘一并关在了外面。
门缝最后合拢的那一刻,还能看到尘朝他们抬了一下手里的黄瓜,像是在“玩得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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