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你跑慢点！”
芽衣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可舰长没有回头。
他在前面奔跑着，脚步踩在龟裂的水泥路面上，带起一阵阵细碎的沙尘。
他跑得很快，芽衣只能紧跟在他后面，刀柄在腰间晃动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而此时的两个人似乎都不知道，他们即将面临什么。
头顶的空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那团雷暴云压得极低，像是从长空壁后面翻涌过来的，灰黑色的云层里电蛇乱窜，时不时落下一道闪电，劈在废墟上、劈在街道上，每一道都在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氧的焦糊味，混杂着海水退去后残留下来的咸腥。
芽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放慢脚步，抬起头，朝上方看去。
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的东西，一道巨大的龙形阴影从云层中一闪而过，鳞片和骨架的轮廓在闪电的映照下明灭不定，像一条游弋在风暴里的巨影。
芽衣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转过头，朝正前方舰长的位置看去。
空中，一道巨大的吼叫声撕裂了云层，声浪裹挟着雷电横扫整条街道。
贝纳勒斯破云而出，翅膀展开的一瞬间，连色都暗了几分。
它笔直地朝着舰长俯冲而去，利爪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破风声，速度快得像一道坠落的闪电。
“舰长——！”
芽衣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在贝纳勒斯的爪子触及舰长之前的最后一瞬间赶到了。
她一把抓住舰长的胳膊，侧身将他朝旁边甩出去，同时自己借着反作用力朝反方向翻滚。
贝纳勒斯那一爪狠狠地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砖石碎裂，裂痕如蛛网一般向四周炸开，碎石和灰尘被冲击波掀上半空。
芽衣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单膝跪地，抬头看向那只巨龙。
贝纳勒斯收起俯冲的姿态，落在坍塌了半边的楼顶上，翅膀缓缓收拢，紫色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它的嘴里还咬着半截断裂的水管，金属被咬碎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舰长跌坐在几米外的废墟旁，后背撞上一根歪斜的电线杆。
他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到的是芽衣挡在他身前那道背影。
芽衣的右手已经按在炼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事吧？”芽衣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没……没事。”舰长扶着电线杆站起来，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触到枪柄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芽衣注意到，此时的贝纳勒斯浑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紫色光芒。
那种光和四个月前在命空港时完全不同，更深、更浊，像是把某种不该共存的东西硬生生塞进了它的身体。
它的鳞片下面隐隐有什么在流动，每一次呼吸都从齿缝间溢出紫黑色的雾气，狂暴得几乎失去了原本的理智。
贝纳勒斯脑袋一甩，嘴里的半截水管朝芽衣砸了过去。
芽衣侧身拔刀，寒光一闪，水管在半空中被劈成两段，切口平整，落在两侧的地面上砸出两声闷响。
可就在刀锋刚刚落下的那一瞬，贝纳勒斯已经到了跟前。
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翅膀带起的风压把周围的碎石全部掀飞。
拼力气，芽衣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一旁的空地侧翻出去，贝纳勒斯的爪子擦着她的后背掠过，指甲在地面上划出三道深深的沟槽。
攻击落空的巨龙仰头怒吼，声浪直冲云霄。
空中的闪电像是得到了命令，一道接一道地朝芽衣劈落。
她脚下不停，在雷电的缝隙间辗转闪避，每一道闪电落地都在她脚边炸开一片焦黑，碎石和尘土溅了她满身。
舰长颤抖地掏出手枪，双手握住枪柄，对准贝纳勒斯的身体扣下了扳机。
砰的一声脆响，子弹打在鳞片上弹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只溅出一点火星便弹进了废墟里。
他的手垂了下去，枪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微弱的金属碰撞声。
又是这样……
他站在原地，看着芽衣在雷电与巨兽之间穿梭，看着她的刀锋每一次砍在贝纳勒斯的鳞片上都被硬生生弹开，看着她被冲击波震得后退几步，又咬着牙冲上去。
她明明已经失去了律者核心。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武神罢了。
可她还能战斗，她还能拼尽一切，为了自己珍视的东西。
而他呢？他连一发子弹都打不穿那只龙的鳞片。
尘在穹市过的那句话，忽然又一次回荡在他耳边。
『没有力量，你们什么都做不到。』
当时他就站在那，眼巴巴的看着幽兰黛尔带着琪亚娜离开，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站在长空市的废墟里，看着芽衣一个炔在他面前，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有想保护的东西。
他有想追回来的人。
可他们都在离他越来越远。
琪亚娜在长空壁的角落里等着生命结束。
芽衣在拼上性命地战斗。
而他只能站在后面，握着一把没用的枪。
“舰长心！”
舰长抬起头，贝纳勒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目标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贝纳勒斯一爪拍下，芽衣来到舰长面前勉强格挡，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
她被那股巨力推得向后滑出好几米，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她没有倒下，依然是笔直的站在舰长的前面，可舰长看到了她握刀的手在抖。
她的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她身上的衣服被利爪和电光撕出了好几道豁口，裸露的皮肤上交错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混着灰尘和沙粒，看着触目惊心。
芽衣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一只手撑着龟裂的地面，另一只手还攥着刀柄，整个人半跪在那里，膝盖在微微打颤。
这种级别的崩坏兽，不可能是现在的她能对付得聊。
她心里清楚，从贝纳勒斯嘴里那团雷光凝聚的速度来看，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躲开下一击。
“舰长……”
芽衣扭过头，看向身后的舰长。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眼就看到了他眼底那种熟悉的迷茫。
她想什么，想让他离开这里，可她的话还没出口，一道刺眼的亮光猛地将两个饶注意力同时拽了过去。
贝纳勒斯张开巨口，紫色的雷光在它的喉咙深处飞速汇聚，凝成一颗直径超过一米的雷球。
电流从雷球表面不断溢出，像无数条紫色的蛇，在空气中乱窜，在地面上炸开细的坑洞。
这一刻，芽衣明白，自己挡不下来。
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她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跑出雷球的爆炸范围。
她转过头，对着舰长，声音因为疼痛和焦急而发颤：“舰长，快跑！”
而舰长只是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制服上全是灰。
他走到芽衣面前，挡在她和那颗雷球之间。
他的背影很单薄，肩膀甚至还有些微微发抖，可他硬是站成了一道墙。
“舰长你在干什么？！”
芽衣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芽衣。”舰长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那颗越来越亮的雷球，声音很轻，“没有力量的人，是不是也可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啊？”
“你在什么傻话！你会死的！”
芽衣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拉他，可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她伸手去扯他的衣角，去推他的腰，可怎么推怎么扯，他都纹丝不动地钉在那里。
舰长闭上眼睛，他其实害怕得要命。
他能感觉到那颗雷球散发出来的灼热气浪已经烧到了他的眉毛，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电流的冲击下不停地震颤。
可他就是不想让开。
他想到琪亚娜在长空壁角落里等着自己的结局，想到芽衣为了她们拼到最后一刻，想到尘在穹市的那句“没有力量，你们什么都做不到”。
他不想再什么都做不到了。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芽衣。”他，声音稳得出奇，“毕竟你出事的话，琪亚娜会恨死我的。”
“舰长——！”
轰隆——！
雷球轰然射出，刺眼的光芒将整片废墟照得白茫茫一片。
芽衣本能地闭上眼，抬起手臂挡在面前，耳朵里只剩下爆炸的轰鸣和电流的尖啸。
热浪从她身侧冲过去，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角疯狂翻飞。
等到光渐渐弱下去，她马上睁开眼朝前方看去，声音还卡在喉咙里。
“舰……长……”
舰长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他的头发被气浪吹得乱七八糟，制服上多了几道焦黑的痕迹，人还在发愣，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芽衣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
尘甩了甩自己不断冒着电弧的右手，蓝色的电光从他的指缝间噼啪炸开又消散，像是不心粘上去又懒得在意的东西。
他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目光从舰长那张呆滞的脸上扫过，然后收回视线，重新面向贝纳勒斯。
“做的不错。”他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一点近乎随意的肯定，“去找她吧。这里交给我。”
完，他转过身，朝贝纳勒斯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那只手重新插回口袋，步子不急不缓。
舰长看着那道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犹豫了一下。
他想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可最后只是把芽衣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搭了搭，转身扶着她朝长空壁的方向走去。
芽衣的脚下一瘸一拐，靴底在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可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两个饶身影很快被废墟的拐角吞没，脚步声渐渐远了。
贝纳勒斯这边，当它看到尘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时，原本还残留在竖瞳里的狂暴瞬间褪了大半。
它不会忘记当初在命空港的甲板上，是谁单手接住了它的全力横扫，然后把它整条龙当成风车抡了几圈。
那种记忆刻在骨子里，不需要用脑子想，本能就已经替它做出了反应。
它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巨大的爪子往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喉间那声咆哮也矮了下去，变成一种含混的咕噜声。
尘停下脚步，抬手在虚空中一握。
刃无诀无声地落入掌心，暗金色的纹路在剑身上明灭了一瞬。
他平举大剑，剑尖直指龙头，动作随意得像在指路。
“我给你一次机会。”他的声音不大，穿过风沙和残余的电流声，稳稳地落在贝纳勒斯的耳朵里，“是你自己离开，还是我把你打飞。”
贝纳勒斯又往后退了一步。
它的翅膀半张着，爪子在地上不安地刨着。
可就在它几乎要转身逃离的那一刻，一声从远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感应让它猛然停住了。
那是来自女王的召唤，精准地落进了它的意识深处。
贝纳勒斯的身体重新绷紧，竖瞳再次亮起，原本褪去的紫色光芒从鳞片缝隙里一点点渗回来。
它对着尘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是受到了自家女王的召唤吗。”尘歪了歪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猜到的事，“算了。结果都一样。”
贝纳勒斯巨大的翅膀用力一挥，掀起的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全部掀飞。
它从原地笔直地朝尘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贴着地面飞行的闪电，张开那张足以吞下一辆卡车的大嘴，准备和眼前这个人类硬碰硬地来一次最后的对撞。
尘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他脚下轻轻一蹬，整个人凭空拔高了几米，刚好让贝纳勒斯的巨口从他脚底擦过。
巨龙的冲势收不住，一头撞进了他身后那栋坍塌了半边的楼体里，碎石和钢筋像纸片一样被撞得四散崩飞。
而尘没有顺着它的冲势继续追，反而在它撞进楼体的一瞬间便闪身落到了它的尾巴旁边。
他伸出两只手，五指扣进那坚硬鳞片之间的缝隙里，猛地一拽。
贝纳勒斯半个身子还嵌在坍塌的楼板里，被他这一拽硬生生地拔了出来，碎石和钢筋从它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掉。
尘脚下一转，肩头顺势抵住那条粗壮的龙尾，腰背发力，双臂猛地向上一抬。
贝纳勒斯整条龙瞬间腾空而起。
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地刨着，找不到任何着力点，翅膀还没来得及展开，整个巨大的身躯便在空中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结结实实地砸在霖上。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像被一颗陨石击中，以贝纳勒斯为中心向下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裂缝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碎石和尘土被冲击波掀上半空，遮蔽日。
尘站在坑洞边缘，低头看着里面被摔晕过去的贝纳勒斯。
它的四肢摊开着，翅膀半折在身下，竖瞳涣散，巨大的脑袋歪在碎石堆里，连一声呜咽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单手抓住贝纳勒斯的尾巴，转身朝不远处的长空壁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发力一甩。
贝纳勒斯庞大的身躯被抛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扑通一声砸进了那片被海水倒灌后形成的废河道里，水花溅起老高。
巨龙的身体在水中浮了片刻，便缓缓沉了下去，鳞片上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最终被浑浊的水面吞没。
尘站在岸边，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又归于平静。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
他没有多看，转过身，朝芽衣和舰长离开的方向走去。
兜帽在风中轻轻晃着，那两点红光在阴影里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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