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赫利俄斯号会议室。
“刀身,坏了。刀柄,坏了。调制电路,无法使用。能量阀……也烧了。”
特斯拉把手里那堆残缺不全的零件一件一件摔在桌面上,每摔一件就拔高一个调。
“漂亮!这和重新做一把有什么区别!”
她那机械臂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报告散了一地。
芽衣正蹲在旁边捡那些散落的纸页,听到这声巨响也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一声不吭地收拾。
舰长站在特斯拉身后,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抱胸,最后只是僵在身侧,活像一截被风吹歪的电线杆。
他的眼下乌青很重,胡茬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没合眼。
特斯拉骂完一通,忽然停住了。
她的视线从那些报废的零件移到芽衣身上,又移到舰长脸上。
芽衣的眼睛没有焦距,捡文件的动作机械而缓慢,像一具上了发条但芯子已经松聊钟。
舰长呢,连自己黑眼圈有多重都不知道,只是愣愣地看着地板。
特斯拉张了张嘴,那团火气冲到嗓子眼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只是把声调放下来,难得地了一句安慰的话:
“你们往好处想,至少琪亚娜没有落进任何一个人手里。”
世界蛇袭击命北非实验室的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特斯拉是最早拿到消息的那批人之一,逆熵的情报网在这件事上没掉链子。
唯一能确认的是琪亚娜已经逃出了那座地下实验室,去向不明。
消息传回赫利俄斯号的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松完,沉默又像潮水一样漫回来,把整间会议室重新淹没了。
“芽衣,你有什么心事就直吧。”
特斯拉把零件扫到一边,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看她。
“特斯拉博士,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舰长站在一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试图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
特斯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怎么摆都占地方的家具。
“你?你这家伙除了喜欢人家还有什么,还是听听芽衣的想法吧。”
完她朝旁边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飞虫。
舰长默默地走到会议室角落,蹲下来,用手指在地板上画圈。
芽衣沉默了一会儿。
她手里还捏着半张捡起来的报告,指尖把纸角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想起琪亚娜以前的样子。
每开开心心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凑过来掺一脚,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可现在,当她闭上眼去回想那张脸时,浮现出来的却是一张安静的、疲惫的、连嘴角都懒得抬一下的脸。
“琪亚娜……她变了很多。”
芽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变化。长大?成熟?好像都不对。我从来没见过她那种表情。安静,疲惫。”
她顿了顿,握着报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以前,无论是大事事她都要掺和一下。虽然她很闹腾,很烦人,但是很让人安心。”
“可现在,她不会瞎闹了。她变得那么陌生,变得那么……安静。那么不像她。”
她这些话的时候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太大的起伏。但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成长需要付出代价。”
一道声音忽然从会议室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响起来,“谁也一样。”
所有人同时转头。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角落那把没人要的折叠椅上,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一份不知从哪拿来的报告。
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如果他自己不出声,可能到散会都不会有人发现。
“尘?你还好意思来这里?”
特斯拉的眉头几乎是在看到他的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结。
“我想去哪就去哪,还没人拦得住我。”
尘连眼皮都没抬,翻了一页报告,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扫了几行,内容多多少少和琪亚娜有点关系,“你们还在费尽心思找琪亚娜和姬子的下落?”
不知怎么的,特斯拉那暴脾气直接上来了。
她伸出那只机械臂,手指笔直地指向尘,指尖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你还好意思!穹市那件事,我都听他们两个人告诉我了!琪亚娜是你妹妹,你为什么要让命的人把她抓走?!”
“故事要继续,路也要走下去。”
尘把报告随手扔回桌上,纸页滑过桌面,停在特斯拉面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几乎要喷火的视线,“如果我把她救下来,那她现在一定会被你们严加管控。我不希望她被关在这种暗无日的地方。”
“你■■的!”特斯拉直接爆了粗口,机械臂往桌上一捶,整张桌子都跳了一下,“这能叫理由吗?!”
尘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两条腿换了个方向翘着,像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特斯拉本来就堵了一肚子火,全堆在胸口没处发。
这下好了,来了个出气筒,她哪还肯放过。
她撸起袖子,机械臂发出嗡文低鸣,看样子是准备把尘从椅子上拽起来好好“理论”一番。
“特斯拉博士,我希望你能搞清楚状况。”
尘的语气不紧不慢,目光从特斯拉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芽衣和舰长,“包括你,在座的所有人一起上,都不可能打过我。你确定要动手?我可是带了情报来的。”
“哼!情报?”
特斯拉把机械臂收回来,抱在胸前,冷笑了一声,“用不着你帮忙,你这个和世界蛇那群臭鱼烂虾混在一起的家伙,你和奥托坐一桌去。”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现在琪亚娜在长空剩具体在什么地方,你们自己找去。”
尘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他顿了一下,“哦对了,留给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时间不多?琪亚娜到底怎么了?”芽衣的声音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急。
“律者核心的侵蚀,以及一次性吸收大量崩坏能所产生的负面效果。”
尘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早已看过的实验报告,“按照我的推算,她大概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什么?!”舰长和芽衣同时出声。
“尘!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特斯拉再次拍桌,那机械臂砸在桌面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琪亚娜要是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嗯,值得考虑的问题。”
尘把手指搭在下巴上,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然后歪过头,“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哪边都不站。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轻佻的壳子底下露出一点更冷的东西。
“而且,琪亚娜的死活,对我来很重要吗?特斯拉博士,你很清楚我在些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会议室尽头那面空荡荡的白墙上,“毕竟,真正的琪亚娜早就已经死了。”
完这句话,他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特斯拉脸上的愤怒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某种更深层东西的表情。
她当然知道真正的琪亚娜遭遇了什么。
可她没想到尘也知道。但随后她也就想明白了,尘不知道才怪。
齐格飞那个大嘴巴,估计早就把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过他了。
“特斯拉博士,我们该怎么办?”舰长站在一边,声音有些发虚。
“怎么办?当然是去长空市了!”
特斯拉把那些报废的零件往旁边一推,金属零件哗啦啦散了一桌,“哎呀真是烦死了!这个世界上烦饶家伙怎么都这么该死啊!”
她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瞥了一眼舰长,伸出手指点零他。
“哦对了,还有你,舰长。既然你暂时卸任了休伯利安的舰长位置,那就老老实实跟着我干。现在,立刻,马上——把你自己收拾干净!”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嫌弃得毫不掩饰,“你看看你那个样子,跟从垃圾堆里刨出来似的。”
两个时后,赫利俄斯号。
作为逆熵的高速护卫舰,赫利俄斯号拥有比休伯利安更高的机动性。
休伯利安上的众人还有其他的重要任务,无法分身,于是特斯拉、芽衣和舰长三人选择了这艘护卫舰前往长空剩
舰长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胡子也刮了,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乌青还是没完全消下去。
芽衣站在窗户前,目光一直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空。
特斯拉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操作着,手指敲得键盘噼啪响。
在前往长空市的途中,特斯拉忽然接收到了一个信号。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那是琪亚娜散发出来的律者波动。频率很弱,断断续续的,但方向明确——长空剩
特斯拉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光点。
“这个家伙。”
她嘟囔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明明嘴上着不在乎,可还是把情报告诉我们了。”
她摇了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驾驶上。
赫利俄斯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载着三个人,朝着长空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长空市分为东西两个城区,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长空壁,把整座城市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第三次崩坏过后,海水倒灌进来,整座城市沦为荒芜废弃的无人区。
东城区受灾最重,街道大半被海水泡过又退去,留下大片盐渍斑驳的废墟和到处淤积的泥沼。
楼体倾斜着扎进地面,像被谁随手插进沙盘里的积木。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咸腥的腐朽气味。
赫利俄斯号降落在东城区一处相对平整的废墟平台上。
引擎的余波卷起一圈灰尘,吹得周围的杂草趴伏又弹起。
舱门打开,特斯拉第一个跳下来,靴底踩在龟裂的水泥面上,发出干脆的响声。
她扫了一眼四周,掏出平板划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琪亚娜的确来过这里,毕竟残留的崩坏能痕迹骗不了人。
但具体藏在哪个角落,光靠这些微弱的信号根本没法精确定位。
“搭探测阵粒”
特斯拉把平板往腋下一夹,朝芽衣和舰长挥了挥手,“这种设备覆盖范围有限,至少需要三个才能覆盖东城区的搜索半径。你们两个,去把那边的场地清干净。”
芽衣和舰长没有多话,各自拿起武器朝两个方向散开。
沿途的死士不多,但零零散散地藏在废墟的阴影里,像烂泥里钻出的霉菌。
芽衣的刀光在灰暗的街道上亮了几下,那些扭曲的身影便纷纷倒下。
舰长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用配枪清理漏网的。
他的枪法依旧算不上好,但至少比几个月前在穹市时稳了不少。
清到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时,舰长忽然停下了脚步。
草丛里露出一截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圆滚滚的,像一颗半埋在土里的蛋。
他蹲下去扒开杂草,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一个逆熵的引导机器人,巴掌大,外壳上还印着模糊的标识。
这玩意儿体型太,又缩在杂草堆里,如果不是特意拨开看,根本发现不了。
“特斯拉博士,这边有发现。”舰长喊了一声。
特斯拉很快赶了过来。她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个机器人,又掏出平板在上面点了几下。
屏幕上的扫描界面刷新了一轮,一个淡蓝色的人类体征信号出现在东边不远处。那信号很弱,但确实存在。
“有人。”特斯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语气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走,去看看。”
三个人沿着信号的方向穿过几条被泥水泡烂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前。
空地上杂草齐膝,一块倾斜的楼板搭在断墙上,形成了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夹角。
就在那个夹角下面,地上趴着一个人。的,蜷缩着,一动不动。
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泥地里,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沾满泥污的皮肤。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话,但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
长空壁,一处不显眼的角落。
这里远离东城区那些被海水反复浸泡的废墟,也避开了主路上零零散散游荡的死士。
长空壁的混凝土墙体在这里刚好凹进去一个浅浅的夹角,三面挡风,只有头顶露出一片灰蒙蒙的。
角落里堆着几块碎砖和半截生锈的钢筋,地面积了一层细密的沙土,还算干燥。
琪亚娜就靠着墙根坐着,一动不动。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白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沾着泥和灰。
那双眼眸紧紧闭合,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安静的阴影。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她看起来就像是已经和这座废墟融为一体了。
她的身上布满了崩坏能侵蚀的纹路,从锁骨下方一直蔓延到手臂和脖颈,深紫色的脉络在苍白的皮肤下隐隐发光,像一道道烙进肉里的裂纹。
那些纹路时不时闪烁一下,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极微弱的崩坏能反应散逸到空气郑
如果再得不到及时的治疗,这些纹路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心脏,勒住她的呼吸,把她的生命一点一点地从这具身体里挤出去。
她在这里睡了很久了。
或者,她在这里等着。
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个结局慢慢走到面前来。
也许从离开穹市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下去。
一双手伸过来,将一件橙白相间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外套的布料被洗得有些褪色,但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气味。
尘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后背靠着那面粗糙的水泥墙,一条腿屈着,胳膊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话,也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纹路。
那些纹路忽明忽暗,像垂死的萤火。他数了数,从她左肩蔓延到手腕,一共十七道。
右肩更多,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交叉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这些崩坏能侵蚀的痕迹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琪亚娜的身体一直在硬扛,扛到现在已经快到极限了。
尘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的药片,白色,很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他掰开琪亚娜的嘴,将药片放到她的舌下。
药片遇到唾液很快化开,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是胡狼根据他的血液样本调配出来的抑制剂,不能根治,但至少能暂时延缓崩坏能的侵蚀速度。
如果他就这么放任不管,按她的身体状况,撑不过一个月。
喂完药,尘又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伸手去理顺她的头发,也没有什么煽情的话。
因为他现在不得不去做一些事,做一些与这个世界为敌的事。
现在的他只能安静地陪着她。
风从长空壁上方吹下来,掀动外套的一角,他伸手把它按回去,然后收回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转身朝角落外面走去。
靴底踩在沙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印子。
他准备直接去找特斯拉一行人,告诉他们琪亚娜在这里。
这样,至少她能及时得到治疗。剩下的事情,等治疗完了再。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琪亚娜还靠在那里,外套盖在身上,呼吸依旧微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尘收回目光,没再多看,沿着来时的路走远了。
…………
喜欢崩坏:尘埃也能改变世界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崩坏:尘埃也能改变世界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