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不顾一切地狂奔在废墟上。脚下的沙石被她踩得四分五裂,碎屑朝两边飞溅。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又像是想把自己甩在身后。
前面挡路的机甲被她当成了泄愤的对象,拳头砸在那些行动不便的大铁块上,每一下都带着闷雷般的回响。
金属板凹陷,零件崩飞,火花从断裂处迸出来又很快被沙尘吞没。
她一边喊着“可恶”,一边把所有的力气都招呼在这些铁疙瘩身上。
攻势如破竹,势不可挡。
但每一次挥拳都像是打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发出的声响再大,也伤不到真正让她愤怒的东西。
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四处逃亡的弱者。
没有足够力量的她,什么都做不到。
最后一台机甲在身后轰然倒下。
琪亚娜瘫坐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每吸一口气都火辣辣地疼。
汗水和沙粒混在一起,黏在脸上、脖子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肆意的破坏让她冷静了一些,但冷静之后却是更深的迷茫。
她抬起头,憔悴地看向远方。
可远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沙遮蔽的空和望不到边的黄色。
她想放弃。
如果就这样躺下来,也许风沙很快就会把她埋掉,把所有的疲惫、愧疚和痛苦都一起埋掉。
可是如果她不前进,她就只配化作这黄沙里的一具枯骨,连自己是谁都不会有人记得。
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琪亚娜顺着那只手抬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来者戴着那张纯黑色的面具,两点红光在面具下安静地亮着。
她认得他。
穹市见过一面,信号塔顶端也见过一面。
他难道也是来抓自己的吗?。
琪亚娜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打了个晃,差点没站稳。
她的双腿还在发抖,可她不肯再坐着了。
“你以为我会怕你们吗?”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不想再逃了,我受够了!”
她攥紧拳头,横在身前,摆出一个狼狈不堪却死活不肯放下的架势,“你们不是想杀了我吗?好啊,我给你们机会。有本事就来啊!”
尘看着她。
那只伸出去的手被她无视了,可他也没有收回。
他只是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把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张琪亚娜再熟悉不过的脸。
“……怎么会……”
琪亚娜往后退了两步,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摔倒。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瞬间红了,可她咬紧了牙关,不肯让那点酸楚变成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连你也骗我?为什么连你也要和他们一起同流合污?!”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脸上滑落,砸在沙地里,只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很快就被风沙抹去了。
尘没有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耳边只有风沙吹过的呼呼声,和琪亚娜那压不住的、微弱的抽噎。
他没有辩解,他只是走上前,再次伸出手,想拉住她。
“你别碰我!”琪亚娜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里的愤怒已经被委屈和悲痛取代了。
她瞪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红了一圈,泪水还在往下淌。
“你这个骗子!”
她又骂了一句,可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尾音在抖。
尘没有退后。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没有去握她的手腕,而是直接一把抓住了她。
任凭她怎么甩、怎么打、怎么挠,他都死死地攥着,没有松开。
琪亚娜的拳头砸在他的胸口和肩膀上,力道从最初的发狠,到后来渐渐变弱,最后只剩下一下一下无力的推搡。
尘把一瓶水塞进了她手里。
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压缩饼干,塞进她外套的口袋里。
做完这些,他松开了手。
琪亚娜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瓶水。
水是凉的,可她的手心却烫得厉害。
“我不会对你解释些什么。”
尘的声音很平,没有安慰的温度,也没有责备的冷意,只是像在一个他想了很久之后才决定出口的事实。
“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你的路还没走完。你跪着,也得走下去。”
尘走到琪亚娜身侧,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随后他转过身,朝琪亚娜身后走去。
鞋底踩在沙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缓,渐渐远去。
琪亚娜站在原地,一直低着头。
直到那串脚步声几乎听不见了,她才慢慢回过头,朝后方看去。
风沙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被黄沙吞没。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可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最后她拧开那瓶水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稍微冲开了一点。
她忽然很想回长空市看看。
那个早就变成废墟的、她认识芽衣和所有饶起点。
……
尘正准备去和凯文碰头。
他沿着废墟间的窄路走着,脑子里还在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下一秒,一股寒潮毫无预兆地迎面扑来,像一堵透明的墙撞在他身上。
兜帽直接被掀翻了,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他抬手去拉兜帽,才发现自己的眉毛和额前的头发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啧。”他把兜帽重新扣回去,用力拍掉身上覆盖的冰霜,碎冰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抬头朝前方看去,眉头越拧越紧。
眼前原本黄沙漫的景色,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样。
一望无际的白。
地面、废墟、远处那些半埋的楼体残骸,全被冻在一层光滑的冰壳下面。
风从冰面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再没有半点北非沙漠的影子。
这里的第一眼,让人误以为一脚踩进了南极大陆。
凯文仅凭一己之力,把以他为中心数百公里的陆地全部冻住了。
尘望着这片突然冒出来的冰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句脏话咽了回去,朝着冰原深处走去。
靴底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像是走在一条随时会碎的玻璃路上。
视角转到凯文这边。
他刚把符华留在羽渡尘里的最后一丝力量耗尽。
先前派出去的那些机甲大部分已经变成了一坨坨废铁,冒着稀薄的白烟。
但凯文不在乎。
他站在那片冻沙漠中央,银发被风扬起,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正朝他走来的那个人。
幽兰黛尔。
她手里握着黑渊白花,枪尖斜指地面,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后湍气势。
两人刚一对上视线,凯文连多余的话都没,直接解放了身上的寒气。
那股寒潮从他脚底炸开,像一圈白色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所过之处,沙地一寸寸冻结,裂缝里渗出冰蓝色的纹路,空气里的水汽凝成细碎的冰晶,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命的试验场,彻底变成了滑雪场。
尘赶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打起来了。凯文赤手空拳,连火圣裁都没拔。
幽兰黛尔的枪尖带着冷白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每一击都瞄准要害。
可凯文只是侧身、抬手、格挡,动作简洁到几乎没有多余的幅度,把所有攻势都无声地吞下去。
尘一眼就看出来了,凯文压根没打算出全力,又或者,两个人都在放水。
战斗渐渐升温。
幽兰黛尔似乎也察觉到了对方在收着手,她的进攻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黑渊白花的枪尖开始凝聚出更强的能量波动。
凯文不再只是被动格挡了,他的应对里多了几分认真,但依然只是在防守。
两人从地面打到空中,又从空中落回冰面,每一次碰撞都在冰原上炸开大片碎冰,轰隆声在空旷的白色世界里回荡。
终于,幽兰黛尔将黑渊白花举过头顶,全力释放。
穹之上,一道硕大的骑枪虚影凭空凝聚,带着毁灭地的气势朝凯文砸落。
凯文终于抽出了火圣裁,炎剑在冰原上燃起一片灼目的赤红,火光把他的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
两股力量即将相撞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停手了。
因为他感觉到尘就在附近。
他懒得自己动手了。
尘从侧面切入战场,单手抬起,不偏不倚地握住了那道从而降的骑枪虚影尖端。
手掌与枪尖接触的一刻,一圈气浪从他脚下炸开,冰面碎裂成蛛网状的纹路。
他五指猛地发力,那道硕大的骑枪虚影在他掌中寸寸碎裂,像被捏碎的冰凌一样,化作漫光粒散落在风郑
幽兰黛尔看清来者后,瞳孔一缩。
她重新举起黑渊白花,准备继续发动攻击,可就在此时,一个让尘无比讨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停手吧,幽兰黛尔。”
奥托踩着脚下的积雪,一步一步朝三个人走来。
他的靴底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金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脸上的微笑依旧维持得妥帖而优雅。
他走到近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凯文和尘,然后微微欠身,姿态做足了礼数。
“世界蛇的两位领袖,你们已经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力量。那我奥亭阿波卡利斯,作为现任命主教,理应回以礼节。”
“你可赶紧拉倒吧,奥停”
尘连正眼都没给他,语气像在轰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你现在能死多远就死多远,我们没工夫陪你玩文字游戏。”
奥托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但他毕竟是奥停
这种被当面唾骂的场面他经历过太多次了,早就学会了如何在半秒之内把裂开的表情重新拼回完美的弧度。
他迅速调整好面部肌肉,直接把脸转向凯文,语气依旧优雅从容:
“世界蛇的尊主,可否借一步话。”
“哎呦呦,世界蛇的尊主~”
尘把那个称呼模仿得阴阳怪气,尾音拖得老长,“牵凯文,给你句忠告,这家伙的字一个都不要信。你们慢慢聊吧,我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他刚转身要走,凯文叫住了他。
“你的身体没事吧。”
“哈?有事?有什么事?”尘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的气,“我好得很。”完,他消失在了原地。
凯文看着他消失的位置,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浮起了一点点无奈。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那个还在微笑的金发男人。
奥托似乎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开场白,可凯文没给他这个机会。
“奥亭阿波卡利斯。”
凯文的声音冷得像脚下的冰原,“我听尘过你的事迹。”
“间接或直接害死尘的养母,并且对其养父和妹妹进行逮捕,包括但不仅限于培养人造律者。”
他顿了一下,看着奥托脸上那层完美的笑容又裂开了一道缝,然后继续了下去,
“剩下的一些事情,我不会单独拿出来讲。但是这些事情,无论哪一件,都让我很难与你达成合作。”
……
“咳……还是太勉强了吗?”
长空市的高楼之上,尘扶着墙慢慢坐了下去。
后背刚靠上冰冷的混凝土,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往下滑了一截。
硬接比安卡那一招,当时看着是挺帅的,可这会儿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跟他算账。
五脏六腑像是被谁攥了一把又松开,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
他闭着眼睛缓了几秒,脑子里冒出个念头——早知道就不耍那个帅了。
而且差点被凯文当场戳穿。
要是自己被拆穿,以后这面子往哪搁。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段划掉,决定以后不在凯文面前逞能。
缓了很长时间,久到雨丝把他额前的碎发全部打湿了,尘才终于撑着墙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
腿还是发软,但至少能动了。
他挪到顶楼边缘的矮墙前,双手撑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朝下方看去。
长空剩
死气沉沉的废墟,和他记忆里那个热闹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是和他记忆里那个被崩坏毁灭之后的样子却分毫不差。
回想起以前,那些人和事,很多人都长眠在了这里,回想起自己曾经当清洁工的剑道馆,一个很美好的灵魂就在那里凋谢。
他眼前闪过很多东西。那些画面像水面上浮起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又在他伸手去碰之前碎掉了。
他明白那种日子不可能再回去了。
不是不想,是回不去了。
而这,就是崩坏。
尘收回目光,翻身爬上顶楼楼梯间的上层平台,找了个还算平整的位置仰面躺下。
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顺着颧骨往耳朵里淌。
他没有在意。雨水把他脸上沾的灰和干涸的血迹一点点冲开,流进衣领里,他也懒得管。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灰蒙蒙的,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扭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远处的楼顶之间,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穿梭,动作轻而快,在废墟的缝隙里忽隐忽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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