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进甜品店,将窗边那张老旧的木桌照得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的蛋糕香气。
“阿尘哥哥,我还要吃!”
铃坐在靠窗的位置,两条短腿够不到地面,在椅子边缘一晃一晃的,正举着空盘子朝柜台后面的尘使劲招手。
“不可以了哦,铃。”尘低着头擦着手里的盘子,嘴角却挂着一个藏都藏不住的坏笑,“蛋糕吃太多对身体不好,而且会变胖的,你也不想你姐姐带你跑步锻炼吧?”
“唔,只要阿尘哥哥你不告诉姐姐,我就不会去锻炼的。”
铃把下巴搁在空盘子上,眨巴着那双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大眼睛,试图用卖萌攻势打动这个铁石心肠的甜品店老板。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尘故意把最后一个字拖得老长,满意地看着铃鼓起腮帮子,像个被戳破了心思的河豚。
他喜欢这样逗她。
“好了,老师,你就别吓唬铃了,她还是孩子呢。”玲儿从后厨走出来,白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块刚出炉的草莓蛋糕,轻轻地放到尘的手边,“我刚拿来的,去给她吧。”
“好好好,还是你这玲儿姐姐对她好。”
尘嘴上念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端起蛋糕,朝窗边那个还在嘟着嘴的家伙走去。
“好了铃,吃吧。这可是你最喜欢的草莓味。”
他把蛋糕轻轻地放到她面前,草莓切片在奶油上排成一圈,最上面还插着一片薄荷叶,是这个甜品店老板独有的精致。
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方才那股委屈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她抓起叉子,正要朝那块蛋糕发起进攻……
“阿尘哥哥,为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不是那种撒娇的轻,而是某种冰冷的东西正顺着她的喉咙往上蔓延。
尘的笑容凝固了。
他抬起头,看到铃原本雪白的衬衫正从领口往下渗出大片的猩红,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襟蔓延开来,很快将整件衣服染透。
不是蛋糕上的草莓酱,是真真切切的鲜血。
无数弹孔密密麻麻地布满她单薄的身体,那些弹孔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在盘子里那块还没动过的草莓蛋糕上。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你来得这么晚?为什么没能救下我和我的姐姐?好痛啊,阿尘哥哥……好痛啊!”
她的声音依旧是铃的声音,却多了某种不属于那个孩子的空洞回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深渊底下传上来的哀鸣。
尘猛地睁开了眼睛。
量子之海永恒的暗色幕笼罩在头顶,那棵大树的枝叶在他眼前微微晃动。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冰凉的触感沿着脊椎往上蔓延。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左手,覆住自己的眼睛。
掌心之下,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翻涌。
“做噩梦了?”凯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但在这片没有昼夜的寂静里,但是却让人感到异常的安心。
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将脸埋进掌心。
“……嗯。我梦到铃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砂纸上慢慢地磨,“凯文,你,如果当初我能尽快把她救下来……那她和樱,是不是就不会死。”
凯文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
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嘴角的弧度,而是眼眶里那层比冰更薄的光。
他看向尘,却发现对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规划“超级大反派震慑四方”时的少年气,只剩下一片他太熟悉的、被反复碾碎又反复拼合的灰暗。
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问句,是审判,是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心脏被同一双手狠狠攥紧,一遍又一遍,但是现在的他,早就无法体验做梦的感觉了。
“……尘。那不是你的错。”
凯文的声音并不温柔,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笃定,“约束的那场惨剧,只有你们做出了牺牲,状态不是很好,也是正常的。”
“我实际上,依旧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吧。”尘将手从脸上移开,垂在膝盖上摊开掌心。
他低着头,眼神落在空无一物的掌心里,像是在看一片早已被风雨打散的灰烬。
“就像是看着他们一步步迈入坟墓,而我站在外面,静静地注视着墓碑上一个又一个我所熟悉的名字。”
凯文沉默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该一些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把尘从那些层层叠叠的墓碑堆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阿波尼亚过,你改变了那个将要被第六律者毁灭的城市的结局。”
他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尘,一字一顿,“当初,是我错怪你了。”
“早就过去了,凯文。”尘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她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她只是被崩坏操控的可怜的傀儡。我只是不想让你后悔——不想让你像我一样,在每个闭上眼睛的瞬间,都看到那些因自己而死的人。”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透过叶片间流转的微光,看向凯文。那双眼睛里只有那一层又一层疲惫。
“我更希望,当初的你没有走上极端。没有选择屠戮那个时代。”
凯文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冷硬的冰层之下,是某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从裂缝里喷涌而出的灼热。
“凯文,那个时代,注定要有一个人去当那个恶人。”
“可为什么——那个恶人是你?!”凯文猛地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他的声音不再是质问,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情绪,正不受控制地从每一道冰缝里往外涌。
“因为恨……”
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凯文,我恨那个夺走了我所有的时代。”
“所以,你就屠杀帘时仅剩的那些人类?无论善恶,无论年少——他们都是因为你那所谓的恨!”
凯文的拳头再次攥紧,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在替那些再也发不出声音的人发出最后的质问。
“够了,尘。”他转过身,不再看尘的眼睛,只留下一个僵硬的、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剧烈颤抖的背影。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话,“……多无益。都好好冷静一下吧。”
完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树下那片更深的阴影走去。
“……快了。”
……
“不好了,学园长!舰长……舰长他不见了!”
白梦哲慌慌张张地从走廊那头冲过来,手里紧紧攥着舰长那顶帽子。
帽檐上还带着休伯利安舰长徽记独有的暗金色光泽,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他的脚步在德丽莎面前急刹住,鞋底在金属地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什么?!舰长他人呢?!”
德丽莎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那些密密麻麻的坐标数据此刻全都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废纸。
现在的她忙得晕头转向,姬子下落不明,琪亚娜和尘杳无音信,休伯利安的损伤报告堆了半张桌子,现在白梦哲又扔过来一件让她头皮发麻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整个休伯利安都找遍了。”白梦哲的声音里满是自责,那只没有拿帽子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德丽莎沉默了片刻,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时,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个领导者必须做出的决断,哪怕这个决断让她自己的心也在滴血。
“我们先找琪亚娜,舰长短时间内不会出事的。”
“可是——”
白梦哲刚想开口,德丽莎已经背好了犹大,抬手制止了他。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在对一个无法到场的人承诺:
“琪亚娜最重要。不能再让她落入爷爷的手里了。”完她便转身,背着犹大一步一步朝舰桥走去。
白梦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顶帽子。
白梦哲盯着手里的帽子,视线不知为何有些模糊。这时一双温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攥紧帽檐的手。
“明心,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抬起头看着她,却不知道该什么。
明心没有等他完,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责怪,只有一种和他一样疲惫却依然愿意撑下去的光。
“没关系了,白。你也累了很久了,好好休息吧。舰长他一定很安全。”
她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掰开他攥紧的拳头,
将那顶帽子从他手心里拿出来,心地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然后牵着他的手朝休息室走去。
“……嗯。”白梦哲任由她牵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嗓音依旧是沙哑的。
……
“咳咳——这里,这里是哪?”
舰长艰难地睁开眼皮,首先灌入视野的是灰蒙蒙的空。
穹市此刻正下着朦胧的细雨,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将他整张脸打湿,几滴雨水不偏不倚地滴进眼睛里,逼得他又立刻紧闭双眼,抬起手胡乱地在脸上一通揉抹。
后颈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意识逐渐从混沌中拼凑回笼。
“灰蛇……我记住你了,居然敢袭击我。”
他骂骂咧咧地从湿漉漉的地板上撑坐起来,另一只手本能地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疼的后脖颈,又摸了摸腰间,枪还在。
他咬着牙站起来,把枪握在手里,开始在这条陌生的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仰头望去,四周的建筑高耸入云,街边的招牌上是密密麻麻的神州文字。
就连那不断闪烁着的霓虹灯都是神州的文字
“这里难道是穹市?”他低声自语,眉头拧成一团,一股焦灼从心底蔓延开来。
偏偏在这个时候,他身上的通讯工具被灰蛇那家伙顺走了,那个混蛋居然趁他昏迷的时候把他的通讯器摸得一干二净。
没有通讯工具,没有休伯利安的定位信号,他就像一颗被孤零零抛进大海的石子,连个气泡都冒不出来。
“舰长阁下,您醒了。”灰蛇那熟悉的沙哑嗓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舰长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击碎了雨幕,撞在巷子深处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石,然后弹壳叮当落地。
那里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被固定在墙上的类似于听筒的巧装置,在细雨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不要心急,舰长阁下。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琪亚娜姐,此时就在穹市,期待下次合作。”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听筒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细的雨丝落在它的金属外壳上,无声地滑落。
“琪亚娜在穹市,那也就是这里?”
舰长仰头望着面前这座城市,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高耸入云的建筑群在细雨中沉默地矗立,但此刻他的敌人却是眼前这片巨大到让人绝望的钢筋水泥森林。
没有休伯利安的定位信号,没有任何人脉,他该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一个人?
他连琪亚娜会不会经过下一个路口都不知道。
“真烦啊,怎么一到晚都是这些破事!”
他仰怒吼,积压了好几的焦虑、愤怒与无力一股脑地朝这片灰蒙蒙的空倾泻出去,尾音在空无一饶街道上层层回荡,把路边几只觅食的鸽子惊得扑棱棱飞起。
然后他转过头,整个人僵住了。
在他身后不到几步远的地方,琪亚娜正站在那里。
她背上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旧背包,身上那件橙白相间的外套被细雨打湿了几块深色的水渍,兜帽没有戴上,白发被雨水黏在脸侧。
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那双蓝眼睛此刻正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愕与某种他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在拼命否认自己认出了他。
“琪亚娜……琪亚娜!真的是你!”
舰长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沙哑而颤抖,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难以置信。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在这片雨幕郑
他这一喊,琪亚娜的身体反而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那些压在她心底的画面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而现在舰长就在自己面前,他在喊她的名字。
她低下头,用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像是在心里狠狠给自己下了一个命令。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头也不回地朝巷子深处跑去。
“琪亚娜!你去哪里?别走啊!”
舰长想都没想就拔腿追了上去。
琪亚娜在前面背着那个大包不知疲倦地跑,绕过一堆废弃的建材,跳过一道坍塌的矮墙。
她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稳,仿佛这几在死士堆和崩坏兽群里摸爬滚打的经历让她变得更擅长逃跑了。
而舰长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制服扣子都被他扯开了一颗,军靴在湿滑的地面上好几次险些打滑,每一步都在狼狈地证明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这个时候他才深刻地体会到,女武神的身体素质真的不是吃素的。
他一个按时晨跑、自认为体能还算不错的指挥官,居然跑不过一个背着鼓鼓囊囊大包的女孩。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不管她现在跑得多快,不管她刚才的眼神充满了痛苦与悲伤,但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怎么可能再让她走。
“琪亚娜……琪亚娜等一下!你等……你等一下,等等我啊!”舰长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断断续续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快要散架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才追出几条街,他就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可是琪亚娜在前面跑着,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打算,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连带着她橙白外套的衣角也在雨中飞扬。
“琪亚娜,跟舰长回去吧。只有休伯利安的大家才能保护你——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符华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那种沉稳的、为她着想的语气,像是长辈在耐心地劝导一个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孩子。
琪亚娜紧紧咬着嘴唇,脚下跑得更快了。
“用不到你管!”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在狭窄的巷子里撞出层层回响。
她不想回到大家的身边,她只知道,自己是一个随时可能再次失控的怪物。
她不能再回去,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她而受伤,舰长也好,芽衣也好,布洛妮娅也好,谁都一样。
舰长踉跄了几步,差点被一块翘起的地砖绊倒,却硬是撑着膝盖直起身来,咬着牙继续往前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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