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狼狈啊,琪亚娜。见到自己的同伴却不能和他走在一起,这种感觉如何?”
空之律者的声音如同毒蛇般在她脑海中缓缓滑动,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愉悦,像是在欣赏一出专为她编排的独角戏。
“放弃吧,作为我的容器,你应该感到荣幸。把身体交给我吧。”
话音未落,一股汹涌的崩坏能从她体内深处翻涌而上,她的意识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同时攥住,试图将她再次拖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是不会……向你屈服的!”
琪亚娜死死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脚下湿滑的地面让她猛地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右眼骤然迸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将半张脸映得如同戴上冰冷的面具。
她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不受控制地跌坐在潮湿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
她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像被电击般剧烈颤抖着,指尖深深掐进白发里。
空之律者正在她体内疯狂撞击牢笼,每一次冲击都让她的右眼金色更盛一分,也让她的呻吟更沙哑一分。
舰长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什么累、什么喘、什么嗓子冒烟全都扔到了脑后。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了过来,靴子踩进水洼溅起大片水花,整个人平她面前,一把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琪亚娜!琪亚娜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因剧烈的喘息而沙哑颤抖,但扶着她肩膀的手却出奇地稳。
这时他才看到了琪亚娜那只右眼,璀璨的十字星芒在雨幕中冷冷燃烧,和那在命空港上空俯视所有饶神明一模一样。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扶在她肩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看到了她的另一只眼睛,那只依旧湛蓝如晴朗空的眼睛,正痛苦地、固执地与那片金色对抗着。
那只蓝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这座阴雨绵绵的城市,倒映着所有她不肯放弃的东西。
他心里那块悬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至少她还在。
“刺啦——嘶啦——”
一阵尖锐而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从巷子深处的阴影中传来,那是某种沉重的刀刃拖过水泥地面时才会发出的声响。
粗糙、生硬,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慢慢地划,让饶头皮本能地绷紧。
舰长猛地抬起头,握枪的手迅速对准了那片黑暗。
雨丝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斜斜地飘着,将阴影中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
一只死士正拖着比它整个身躯还要高大的镰刀,一步一步地朝他们逼近。
那只锈迹斑斑的镰刀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白痕,溅起的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一闪一闪。
它的步伐缓慢而僵硬,却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笃定,像是早就知道猎物已经无路可退。
舰长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毕竟他早已过了见到死士就手抖的阶段。
他在无数次实战模拟中清楚地知道,自己手里这把配枪对死士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连拖延它的脚步都做不到。
他需要用特制的武器和子弹才能撂倒一只最普通的死士,而现在倒计时已经开始,没有时间让他赌这一把。
现在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立刻带着琪亚娜离开这里,但是自己真的能从这只死士的追击下把正在对抗律者意识的琪亚娜带走吗?
“舰长……走,别管我!”
还没等他得出结论,琪亚娜已经捂着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左手死死攥着手枪,枪口对着地面微微发颤。
她的右眼依旧闪烁着空之律者的金色光芒,那道光在她眼底疯狂地翻涌、冲撞,试图将她最后一丝清醒吞噬殆尽。
她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正在一寸一寸地蚕食她的意志,每一次心跳都是一场新的攻防。
但她同样看到了不远处的死士,也看到了舰长挡在自己身前那道并不算高大的身影,她想让他活下去。
这是她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
舰长张了张嘴,刚想些什么,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忽然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后脑勺。
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死死锁定的恐惧福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雨丝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到了。
在高楼之上,三只圣殿级崩坏兽正静静地俯瞰着他们,浑浊而巨大的眼珠在雨幕中泛着冷冽的幽光。
舰长二话没,几乎是凭着本能弯下腰,一把将琪亚娜从湿漉漉的地面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开始不要命地朝巷子另一端狂奔。
靴子踩进水洼溅起大片泥水,雨丝被他的冲势撞碎在脸上,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舰长!你干什么?!快放我下去!”
琪亚娜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一只手攥着枪,另一只手推着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不知所措。
“别话!老老实实待着!”
舰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充斥着难得一见的严厉。
琪亚娜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身体一僵,到了嘴边的抗议全都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她认识舰长这么久,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话。
她下意识地噤了声,僵硬地缩在他怀里,转过头朝身后看去,那只拖着镰刀的死士还在锲而不舍地跟着,歪歪扭扭却速度不慢。
而更远处的街道尽头,那三只圣殿级崩坏兽此时直接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朝着两个人俯冲而去。
琪亚娜伏在舰长怀里,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
如果自己没有任性跑开,舰长是不是就不用陷入这种绝境了?
可是她又比谁都清楚,无论她跑到哪里,这些怪物永远会循着她体内律者核心散发出的崩坏能穷追不舍。
她只是想不再拖累任何人。
“……舰长,把我放下吧。”
琪亚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
她松开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尖一根一根地从他湿透的制服上脱离,语气平淡得不像她自己,“我可以帮你引开它们。你趁机离开这里,不要回来找我了。”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舰长被雨水打湿的脸,却不再有方才的挣扎与痛苦,只剩下某种让人心头发凉的、近乎决绝的平静。
舰长的脚步没有停。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女孩,她的手指正在从他胸口一点点滑落,如同她正在用最安静的方式从他世界里退场。
“……你在什么傻话啊,琪亚娜。”
琪亚娜抬起眼,对上了舰长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愣愣地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作为休伯利安的舰长,我战舰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舰长略显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撞出层层回响,他依旧抱紧她,继续朝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狂奔。
他只知道现在自己必须跑下去。
琪亚娜伏在舰长剧烈起伏的胸口,听着他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混在淅沥的雨声里,脑子里却像是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她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于突然。
明明不久之前,他们刚刚把温蒂和尘从可可利亚的手里救出来,大家都平安无事,而自己还只是那个无忧无虑每傻乎乎的琪亚娜。
可是现在的自己,却猛然发现,她从来不是什么琪亚娜,她只是一个顶着别人名字的冒牌货,甚至还是空之律者复活的容器。
那些昔日美好的生活就像泡沫一样触及即破,化作一片又一片细密的水雾消散在指尖。
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还倒映着曾经的温暖,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她也很迷茫,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挽回这场因她失控而导致的灾难。
她不是没有想过回去,不是没有想过推开休伯利安那扇熟悉的舱门,像以前那样若无其事地喊一声“我回来了”。
可每一次这个念头浮上来,另一个更冷的声音就会在她脑海里响起,你是谁?
你有什么资格?
你不是塞西莉亚真正的女儿,不是齐格飞亲生的血脉,不是尘真正的妹妹,甚至不是他们从认识的那个琪亚娜。
你是K-423,是奥托的实验品,是空之律者的容器,是一个顶着别人名字活了十几年的冒牌货。
你从前拥有的一切笑容、拥抱、信任和宠爱,都是从另一个早已死去女孩手里偷来的。
她现在还有什么资格重新回到他们身边。她也不能回到他们身边,现在的她只会给大家添麻烦,而自己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德丽莎看到她的时候,会不会在心里默默比较她和那个真正的琪亚娜。
芽衣看到她的时候,会不会想起空之律者掐着她脖子时那双手的触福
布洛妮娅看到她的时候,会不会在数据分析的结论里悄悄标注“高危目标”。
她曾经拥有的一切,是否又能重新回到自己手里。
她不知道……
这一切都是未知的,她的未来变得黑蒙蒙的,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茫然地蜷缩在舰长湿透的怀抱里,听着他一脚深一脚浅踩过积水的声响,第一次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饶拯救。
而现在,自己还要拖累舰长。
如果再这样下去,舰长也会陪自己死在这里。
她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而受伤了,尤其是他,这个明明连崩坏兽都打不过的普通人,却咬着牙不肯丢下她独自逃命。
她想从他怀里挣脱,想推他离开,想让自己把这些怪物引向相反的方向,但她还没来得及行动,舰长抱着她的手臂就又收紧了几分,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对自己这么好啊……
琪亚娜伏在舰长湿透的胸口,听着他粗重而急促的喘息,那些在心底压了许久的困惑与酸楚像是终于找到了裂缝,无声地往外渗。
她不值得他这样做,不值得任何人这样做。
可这个人就是不肯松手,咬碎了牙也不肯松。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迷茫,不再是逃避,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终于逼出来的决绝。
“班长。”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逃避都要清晰,“我想保护舰长。”
“不可以!琪亚娜,你不能再战斗了,不能让姬子少校白白牺牲。”
符华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带着极力压制的焦急与担忧,“第二律者很有可能再次占据你的身体 了,绝对不能不能冒这个险。”
琪亚娜抬起头,目光越过舰长剧烈起伏的肩膀,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圣殿级崩坏兽,又看了看舰长那张因体力透支而发白的脸。
她想起姬子老师最后一次站在她面前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她在坠入深渊前无声地对自己的那句话。
姬子老师用命换回来的不是一具只会逃跑的躯壳。
“……如果我连舰长都没办法保护的话,我恐怕,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脑海中安静了很久。
符华知道,当琪亚娜用这种语气话的时候,没有人能阻止她。
“……我明白了,琪亚娜。我会帮你压制一下空之律者的意识,给我一点时间,然后,就要看你自己了。”
“谢谢你,班长。就算你压制不了——我也有办法阻止她。”
琪亚娜深吸一口气,在舰长的怀里猛地借力翻身。
她一只手撑住舰长的肩膀,整个人凌空跃起,一脚精准地踹飞了那只正挥镰砍来的死士,然后稳稳落地,挡在舰长与那群蜂拥而上的崩坏兽之间。
她抬手,举枪,扣动扳机。子弹在雨幕中擦出细密的火星,将最前面几只死士击退了几步。
“琪亚娜!你在干什么?!”
舰长被她这一推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扭过头时只来得及看到她挡在自己身前那道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舰长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我很快就可以把它们——”琪亚娜话刚到一半,右眼猛地迸发出一道刺眼的金光。
她闷哼一声,捂住右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半步。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可那只握枪的手却在剧烈颤抖,每一枪都偏得离谱。
“还在挣扎吗?又有什么用。”
空之律者的声音如毒蛇般在她脑海中缓缓缠绕,带着慵懒而残忍的笑意。
“你只不过是在与你注定要面对的未来,做一些任性的抵抗。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能摆脱我吧。”
琪亚娜没有话。她只是用尽力气一个翻身,堪堪躲过崩坏兽的长枪,单膝跪在湿滑的地面上。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她下颌滴落,她来不及擦,也顾不上擦。
大部分崩坏兽的注意力已被她成功吸引,它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她围拢过来,将她与舰长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这正是她想要的。
“没错,就是这样,继续使用你自己的力量吧,琪亚娜。你摆脱不了我的。”
空之律者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如影随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她自己的心底长出来的倒刺。
在与空之律者不断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拉锯中,琪亚娜依旧手脚麻利地解决了不少崩坏兽,每一次扣动扳机都伴随着右眼金光的明灭。
但在这过程中,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逼近极限,每一次挥拳都比上一次更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不停逃避现实的你,最终会逃到哪里去呢?向我屈服吧,向人类复仇,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西琳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而琪亚娜已经虚脱地坐在地上,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只有手指还固执地握着那把枪。
为数不多的崩坏兽正缓缓朝她靠拢,扭曲的身影倒映在她逐渐涣散的瞳孔郑
“呵呵,所以呢,这就是你的反抗?可笑,孱弱,甚至是可悲。来吧,乖乖地把身体交出来吧。”
空之律者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而琪亚娜似乎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但心脏每跳动一下,都让她觉得无比罪恶——这颗心脏本不该属于她,这具身体背负了太多不该由它背负的血债。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将枪口抵在自己的下巴上。
只要扣动扳机,自己就能带着身体里面那个律者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一切都会结束。
舰长会安全,大家会安全,再也没有人会因为空之律者而受伤。
但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在她扣下扳机的前一刻,紧紧握住了她因害怕而颤抖的手,将枪口缓缓从她的下巴挪开。
“琪亚娜,不要害怕。我在。”
舰长把枪拿开,然后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他的身上有雨水、汗水,还有巷子里泥土的土腥味,但是琪亚娜却感觉到无比的安心,她感受到的不仅是温暖,更是一份慰籍。
“谢谢你,舰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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